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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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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或许是顾照野那句“不一定要那么要强”像一把钥匙,松动了某道锈死的锁;或许是谢予生内心深处那台始终精密计算风险的天平,终于向“规避”一端倾斜,他弯下腰,在教官审视的目光下,动作略显滞涩地挽起了一条裤腿。
布料向上卷起,如同舞台幕布被揭开,露出长久遮掩下的大片淤青。
不止是膝盖,小腿上也散布着几处或深或浅的青紫痕迹。
而膝盖处那一块,面积最大,颜色也最深重,从髌骨上方蔓延开来,在凌晨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深紫、青黑与边缘泛黄的色调。
他甚至听见了周围凝固的空气中,传来几声清晰的、不由自主的吸气声。
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震惊的——像无形的探针,瞬间聚焦在裸露的皮肤上。
那是一片他通常只与医生、或独自面对镜子时才审视的领地。
众目睽睽之下,谢予生成了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伤者”,一个暂时退出竞技场的“弱者”。
尽管在他们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意外受伤却坚持到现在的、值得佩服的陌生人”。
这个标签,比纯粹的“脆弱”或“特殊”,更容易被他那点可笑的自尊所接受。
教官自然是挥了挥手,让谢予生到一旁的休息区去了。
转身离开队列时,膝盖的钝痛似乎都因这“合法”的豁免而减轻了些许。
就在走向场边的几步路中,风送来了几句压低的、并非恶意的议论:
“……那个人看起来伤得好重,瘀血面积那么大……”
“我记得他刚才跑出来集合的时候就在我们前面吧?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换我早痛得龇牙咧嘴了……”
“是挺厉害的……”
没有想象中的怜悯或轻视,反而是一种……基于常人理解的、朴素的惊叹。
他们看见了谢予生的伤,但也看见了他带着伤完成的“正常”。
这微不足道的“看见”,竟奇异地中和了暴露伤处所带来的、本能的羞耻感。
莫名的,谢予生心里那根自从淤青显现、尤其是被顾照野点破后,就一直紧绷的、名为“脆弱”与“异常”的弦,悄然松缓了许多。
原来,“伤”可以被看见,而不必然伴随着“弱”的审判。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体验。
接下来,便是彻底的“旁观”了。
做一个“旁观者”,谢予生倒是驾轻就熟。
他靠在场地边缘冰凉的立柱上,看着其他人在晨曦微光逐渐浸润的薄暗中奔跑、跨越障碍、喘息、努力。
相机不在手边,但谢予生的目光依然习惯性地寻找着构图——肌肉绷紧的线条,汗水在初升光线中折射的微光,成功或失败瞬间脸上迸发的、未经修饰的生动表情。
只是这一次,谢予生不再是那个完全抽离的、试图封存他人幸福的、幽灵般的记录者。
他带着一身刚刚被公开检视过的、属于自己的、无法抹去的“伤痕”,站在这里。
他与场中那些奋力奔跑的人,依然隔着距离,但似乎又隐秘地共享着同一种东西——一种关于 “努力存在于此地、于此晨”的、笨拙而真实的温度与重量。
他忽然觉得,以这样一种 “在场”却“豁免” 的方式,见证这个生机逐渐勃发的清晨,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一次,他不仅仅是“记录”了别人的生命痕迹。
他也,被动地,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可见的痕迹。
尽管它是以淤青的形式。
顾照野上跑道的时候,谢予生的目光不自觉地为他一人聚焦了,其他风景仿佛被自动虚化,沦为模糊的背景板。
似乎是察觉到谢予生的目光,顾照野忽然转头,看向谢予生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距离有些远,尚未完全退场的夜色与路灯昏黄的光线交织,让谢予生遗憾地丢失了那份可能无比明亮的笑容的确切影像。
但是下一秒,顾照野更明亮、更张扬、仿佛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宣告全场的灼热兴奋:
“谢予生——!我给你赢个第一!”
夏令营里毕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易燃的热血,瞬间被这句 “为你而赢”的狂妄宣言点燃:
“老娘田径队的顶级Alpha!还怕你不成?!”
“我可是军校预备役!怎么可能被你比过去?!”
“来来!看看今天谁是第一!!”
一场因为被哨声粗暴扰了清梦而被迫开始的障碍赛,那些惺忪的抱怨与低气压瞬间消散,只剩下熊熊燃烧起来的、近乎沸腾的斗志,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灼热而紧绷。
“我靠你们这么激动干嘛?!信息素收一收!混一起熏死人了!”
那位据说是田径队顶级Alpha的女生捂着鼻子喊道,但眼睛里同样是跃跃欲试的光。
另一位同学立马接话,语气里带着Alpha之间特有的、既挑衅又熟稔的玩笑:“那就证明你不行啊!这对我们顶级Alpha来说可是小场面——别别我错了姐!信息素收一收,快压死我了!”
教官抱着手臂站在场边,对于突然爆炸般热闹起来的训练场并没有出声制止,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乐见其成的笑意。
“谢予生!”顾照野又高喊了一声,仿佛这是他的专属加油口号,“你就看我怎么把他们变成手下败将吧!”
“你才会是手下败将!”跑道上另外几人异口同声、不服输地吼了回来。
其他没上场的同学也在兴奋地起哄着,甚至听到了 “打赌谁能赢”、“我压那个放狠话的” 的喧闹。
“顾照野,”谢予生的声音提高了些,穿过那片喧嚣,确保他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赌你能赢,赢个第一给我看,赌注是……两包辣条。”
“谢同学!两包辣条可不够啊!”
那位“军校预备役”的男生百忙之中还不忘冲谢予生喊了一句,脸上是灿烂的笑。
谢予生有些无奈地笑着扬声解释:“因为我只带了两包,藏得极其艰辛,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教官的火眼金睛。”
教官洪亮的声音立刻带着笑意响起,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赌局”:“那行!你的赌注只有一包了,另一包辣条是我的封口费!”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在这片笑声与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之间,谢予生看向跑道起点那个身影。
“……顾照野,”谢予生再次开口,
“保住我最后一包辣条。”
顾照野回过头,在晨曦与灯光的交界处,对谢予生比了一个干净利落、势在必得的手势。
然后,弯下腰,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而谢予生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那一声即将响起的发令枪,被悬在了半空。
不再是为了监测健康,而是为了,见证一场与他有关的、炽热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