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寄达的生之信》枫糖笺

9、第 9 章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锐枪声，一场被少年热血与个人宣言双重点燃的激烈比赛拉开了序幕。

　　谢予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着顾照野，他跃动的身影成了视觉世界里唯一清晰的焦点。
　　顾照野起跑的爆发，跨越障碍时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充满力量感的弧线，布料因汗水与发力而紧贴皮肤，隐隐勾勒出的、流畅而蕴藏劲道的肌肉轮廓……
　　时间仿佛被拉长、延展，谢予生的心脏似乎也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提起，随着顾照野的每一次蹬地、每一次腾跃而剧烈搏动，这律动灼热而陌生，与手环监测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生理节拍截然不同。

　　最终结局倒也不算出乎意料，获胜者是那位“田径队顶级Alpha”的女生，她的身形高挑，长相凌厉如刀锋般张扬，越过终点线时，因为惯性还旋风般冲出了一段距离，而后还未平复急促的喘息，就利落地一抹额前汗湿的碎发，扬起下巴，带着胜利者特有的、灼灼如烈日般的笑容，直直看向谢予生的方向，声音清亮坦荡，穿透嘈杂：“谢予生同学！你的辣条我就不客气了！”

　　那笑容和语气里，是Alpha之间愿赌服输的坦荡，是赢家对“战利品”理所当然的宣示，却也奇异地不带丝毫恶意，只有酣畅淋漓后的明亮。

　　顾照野是和那位“军校预备役”几乎肩并着肩、如同两头较劲的年轻雄兽，以肉眼难辨的毫厘之差第二个冲过终点线的。
　　他猛地刹住脚步，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地喘着气，汗水沿着绷紧的额角滚落，在初升的、逐渐变得耀眼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他慢慢、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调整呼吸，直起身，一步步、却目标明确地走向谢予生，嘴角还带着肆意比拼过后的酣畅淋漓的笑意，眼神明亮得像被晨露洗刷过的星辰，却又毫不掩饰地掺杂着一丝因为“未能为你取胜”而生的懊恼：
　　“谢予生，我没保住你的辣条。”

　　语气里那点刻意放大的委屈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求表扬”的意味，比他说的字面意思要重得多，像只铩羽而归、却依然昂着头期待抚摸的大型犬。

　　谢予生无所谓地笑了笑，看着他被汗水浸得黑亮的鬓角和即便疲惫也依旧灼人的眼睛，那点关于输赢的计较本就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你很厉害，能和专业的人拼到这个程度，至于辣条……没了就没了吧。”
　　一句轻描淡写，试图将空气里过于浓烈的情感浓度稀释的安慰。

　　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你欠我一包辣条”，或者更危险的 “下次我请你吃辣条” ，在他舌尖滚了滚，带了点辣意的灼烧感，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警惕紧急压下。

　　他不应该给人任何承诺，哪怕是关于一包廉价零食的。
　　承诺是线头，扯开了，可能就是整件他从未敢奢望拥有的毛衣。
　　最终谢予生只是让那个温和而无害的笑容停留在脸上，这是他熟悉的、精心练习过用来隔绝一切的句号。

　　最终结果是，本次跑道上的人和压了那位女生赢的同学，以及笑眯眯“坐收渔利”、俨然已成最大赢家的教官，热热闹闹地平分了谢予生的两包辣条。

　　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清脆声响，和少年们叽叽喳喳、为每一毫米辣条长度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荒谬又生机勃勃。

　　“不行！两包太少了下赌注的只有半根！跑了的有一整根！” 不知谁喊了一句，引起一片毫无恶意的附和与笑闹。

　　谢予生站在人群兴奋旋涡的边缘，看着那两包微不足道、却在此时被赋予神圣意义的辣条被小心翼翼地分成小段，像是关于分享与认可的仪式。
　　顾照野也拿到了一小段，他没急着吃，反而像握着什么信物般拿着它，又穿过喧闹走回他身边。

　　少年人的友谊往往来得很快，像夏日的骤雨，不讲道理，却冲刷一新。
　　隔阂被一次 “放狠话”、一次拼尽全力的赛跑、一次充满玩笑的“赌注”、和两包被郑重其事瓜分的辣条，悄然冲刷、溶解。

　　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激烈碰撞后如同硝烟般淡淡的痕迹，以及辣条浓烈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料气味。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冲突的味道混在一起，却奇妙地构成了这个清晨独一无二的，带着汗水与喧笑的记忆底调。

　　阳光彻底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毫不吝啬地铺满了整个训练场，也落在顾照野汗湿得缕缕分明的发梢，和他手里那截红艳艳、泛着油光的辣条上。
　　他看看辣条，又看看谢予生，忽然毫无预兆地把那截辣条径直递到谢予生嘴边，眼睛弯起，里面盛着狡黠、期待，和一种天真的亲昵：

　　“功臣虽未取胜，但苦劳总有吧？”顾照野声音压低，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磁性，“第一口，赔给你的。”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谢予生的嘴唇，带着运动后的灼人温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干净得像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尽管谢予生知道那应该是阻隔剂。

　　那片油腻的红色，在纯净的晨光中，鲜艳、俗气，却又带着致命的、生活化的诱惑。
　　周围是喧嚣鼎沸的、分享着胜利或虽败犹荣喜悦的少年们，他们的热闹像一堵温暖的墙。
　　而他面前，是顾照野坦荡到令人无法拒绝、又执拗得不容闪避的眼睛，和一截递到唇边、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辣条。
　　这比任何复杂的谜题或陡峭的岩壁，都更让他心跳失序、不知所措。
　　——该接受这份过于亲昵，几乎突破社交安全距离的“赔罪”吗？

　　好吧。
　　或许是训练场上尚未散尽的斗志与热气熏染，或许是顾照野眼里那片过于明亮的星光蛊惑，又或许，是谢予生心底那点对鲜活生机的贪婪渴求。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顾照野灼人的注视，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就义的平静，张开嘴，就着顾照野微微抬起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那截滚烫的红色。
　　油脂的香气和刺激的辣味瞬间在口腔炸开，谢予生却下意识微微皱眉，随即又重新放松。

　　顾照野倒是也毫不嫌弃，甚至眼底笑意更深，极其自然地将谢予生咬过的辣条转了个方向，坦然放进了自己嘴里。

　　他嚼了嚼，眉头微微挑起，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惑，忽然说：“怎么感觉比我以前吃的那些贵得要死的进口零食好吃多了？‘物以稀为贵’吗？还是我味蕾出问题了？”

　　表情认真得像是探讨什么哲学命题。

　　谢予生被他这副严肃迷茫的样子逗得胸口那点滞涩莫名一松，几乎要笑出来：“就路边小卖部随便买的，两块钱一包，或许是因为这是…… ‘战利品’？沾了汗水和胜负心的味道？”

　　顾照野严肃地、缓缓地摇摇头，目光锁住谢予生，仿佛要确认什么：“不，真的，我下次请你吃我以前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辣条，我发誓，真的没这个好吃。”

　　“下次”，他又轻易地说出了这个词，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笃定。

　　谢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摇摇头，笑容淡了些，重新披上那层温和的疏离：“不用了。”
　　然后，迅速地、不容置疑地转移话题，指向此刻最安全的方向：“回去睡一会儿吧，教官说了可以十点再集合。”

　　与他保持平稳的声音不同，心跳在胸腔里，为那句被拒绝的“下次”，和唇齿间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辣味与他气息的复杂滋味，悄悄敲着混乱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