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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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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谢予生重新回归了最最熟悉的模式——一个人拿着相机,将眼中的世界,在它消逝之前,以影像为囚笼,温柔地囚禁于方寸之间。
营地路灯是昏黄的,勾勒出树影幢幢,在地上投出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他沿着僻静的小径慢慢走,镜头偶尔抬起,对准那些被光线切割的局部:一只停在灯罩上敛翅的飞蛾,铁丝网上缠绕的、不知名的藤蔓剪影,远处宿舍楼窗户里透出的、一格一格温暖的方块光。
这些毫无意义的碎片,因被镜头截取,而获得了一种短暂的、仅属于他的秩序。
今天度过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愉快。
而明天就是第四天了,本次夏令营活动不长,只有七天。
时间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意识到它在流逝,指缝间漏得越快。
耳畔,夏日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喧嚣着,撕扯着夜的寂静。
蝉一般被认为只有七天的生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或许,没有一只蝉,和我一样同时“出现”在这个夏令营?
共享同一个短暂的、被命名为“夏令营”的时空切片。
等待第七天时,我离开,它死去。
我们以不同的形态,完成一场为期七天的、向死而生的邂逅与告别。
这样想着,谢予生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漆黑的、看不见蝉的、只闻其声的树冠。
那喧嚣是它们生命仅有的、最炽烈的呐喊。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将相机镜头对准了那片喧哗的、孕育着短暂生命的黑暗。
没有光,无法对焦,取景框里只是一片混沌的墨色。
但他还是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被淹没在无尽的蝉鸣里。
一张注定全黑的、无用的照片。
只为记录一场关于 “存在”、“时限”与“喧嚣中的孤独” 的、无人知晓的共鸣。
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又一秒钟的、静默的葬礼,与庆典。
第四天的……凌晨?
尖锐得仿佛能刺穿鼓膜的哨声像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划破沉睡的静谧。
谢予生几乎是凭借身体记忆瞬间清醒,睁眼看见窗外还未褪尽的浓墨般靛蓝色天幕时,瞬间明白了——夜袭式的紧急集合。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像被那哨声直接敲击。
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他掀开被子,迅速开始穿戴。
“顾照野,起床了,夜间训练。”
他叫了顾照野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冷酷。
顾照野那边传来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然后是窸窸窣窣、彻底失了章法的慌乱摸索声。
顾照野坐起来了,但显然还陷在刚被粗暴拽出温暖梦境的迷茫里,头发翘得张牙舞爪,眼神空茫地没有焦点,像一只被强光惊扰、暂时迷失方向的幼兽。
谢予生已经利落地套好外套,拉上拉链,弯腰系鞋带。
余光里,顾照野还在床边徒劳地、几乎是赌气般地摸着自己的腰带。
时间在紧急集合时是以秒计算的奢侈品,也是残酷的淘汰标准。
谢予生无声地叹了口气,近乎本能地迅速拿起顾照野的腰带,伸手,精准且不容拒绝地扔到他怀里。
“快点。”他的声音不自觉严肃了一些。
顾照野接住东西,冰凉的皮革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愣了一秒,眼睛在昏暗里眨了眨,终于聚焦在谢予生脸上。
他没有道谢,只是深深看了谢予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残余的困倦,有一闪而过的被目睹狼狈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从慌乱中稳稳打捞起来的、滚烫的依赖与……别的什么更灼热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以比谢予生预料中快得多的速度开始动作,手指甚至带出了一点狠劲,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当他们一前一后冲出宿舍门,融入走廊里同样仓皇如逃难般的人流时,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重的靛蓝,星星稀疏地挂着,冷眼旁观着这场人为的混乱。
风很凉,吹在脸上,瞬间刮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与温情。
谢予生跑在顾照野前面半步,刻意控制着步幅和速度,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膝盖处淤青在奔跑中传来的挑衅般的钝痛。
而顾照野在他身后,脚步声紧密而有力地相随。
这个被哨声粗暴撕裂的、荒诞的黎明前奏,因为他们之间这短短几秒的、近乎军事化的授受与无声的追赶,似乎也变得……有了一丝奇异的、并肩作战的体温。
训练场上,他们算是比较早出来的那一批,期间陆陆续续地有同学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涌入。
集合完毕后,教官例行讲了几句,而后宣布,接下来进行一场百米障碍赛跑,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谢予生暗自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因为刚刚急促奔跑而尚未平复、依旧有些异常急切、甚至略带滞重感跳动的心脏,膝盖的疼痛在静止后反而更加鲜明地彰显着存在感。
心率需要时间回落,而障碍赛的爆发性冲刺,是此刻最糟糕的选择。
这可不太妙啊。
“报告教官!”顾照野清澈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夜色,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教官严厉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他站得笔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种陌生的锐利。
“谢予生——他,他的膝盖受伤了,不方便剧烈运动。”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完全不同于平日那种柔软或明亮的调子。
他甚至在“受伤”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顾照野是怎么发现的?是跑步时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微顿?
谢予生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与一丝被当众点破隐秘的狼狈。
顾照野却对谢予生迅速回以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灿烂笑容,仿佛在说:看,这次轮到我了。
教官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谢予生:“受伤了?能坚持集合,不能跑?”
压力转移到了谢予生身上,承认,意味着暴露弱点,也可能被特殊对待,这违背他维持“正常”的原则。
否认,则会让顾照野陷入尴尬,甚至被质疑谎报。
就在他试图找一个模糊两可的回答时,顾照野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凑近,气息喷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和笃定:
“不一定要那么要强……”顾照野语气软了下来,掺进一丝笨拙的恳切,“这样不利于恢复。”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刮在谢予生紧紧绷着的心防上。
顾照野看穿了他的“要强”,甚至试图用这种“为你好”的方式,来破解它。
这是一个……洞察者对被洞察者的、温柔而坚定的干预。
夜色未褪,寒风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混乱的凌晨,被顾照野这一声突兀的报告和一句贴耳的私语,彻底地、无声地越过了界。
他越过了界限,也越过了谢予生为自己划定的、“独自承担”的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