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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光·渐定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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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时,靳司言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云皛闭着眼睛的样子,那个轻轻的吻,那句“你就是我的月见草”。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站在房门口犹豫。云皛应该还在睡,但他想见他,现在就想。
最终他还是敲响了隔壁的门。很轻的三声,几乎听不见。
里面没有回应。靳司言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云皛还睡着。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那颗眼角的小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靳司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阿嬷已经在厨房忙活,见他下来,笑道:“小靳起这么早?小皛还没醒?”
“嗯,让他多睡会儿。”
“是该多睡。”阿嬷点头,“那娃娃昨天累坏了。月见草难采,得爬到很陡的崖壁上。”
靳司言心里一紧:“崖壁?”
“是啊,那东西长在向阳的崖壁上,一般人采不到。”阿嬷一边切菜一边说,“也就小皛敢去,他从小爬那些地方,像只山羊似的。”
靳司言想起云皛脚上的薄茧,和手腕上的划痕。那些都是这座山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守山的证明。
“阿嬷,我能借厨房用用吗?”靳司言忽然问。
“你要做饭?”
“嗯,想给云皛做点吃的。”
阿嬷笑了:“好啊好啊,你做什么?”
靳司言想了想:“我会煮面,加点菌子和鸡蛋。”
阿嬷让开灶台的位置,看着靳司言笨拙但认真地准备。他先烧水,然后切昨天剩下的菌子,打鸡蛋,动作虽然生疏,但很用心。
“小靳啊,”阿嬷忽然说,“你对小皛,是认真的?”
靳司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
“那以后呢?你迟早要回城市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靳司言心上。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面煮好时,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云皛下来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但还有些苍白。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看见靳司言在厨房,愣了一下。
“醒了?”靳司言端着面走出来,“正好,吃早饭。”
云皛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眼神复杂:“你做的?”
“嗯,尝尝。”
三人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晨光正好,山风清凉。云皛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靳司言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会不会太咸?”
“刚好。”云皛抬头看他,唇角有很淡的笑意,“好吃。”
靳司言的心一下子松了,像被阳光照暖的冰。
吃完早饭,云皛要回去晾晒昨天采的月见草。靳司言理所当然地跟着他。
山路依然湿滑,但云皛的脚步比昨天稳了很多。靳司言走在他身边,两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沉默——不尴尬,但充满了某种未言明的情愫。
走到木屋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院子里,昨天晾晒的药材在晨光中散发着清香。云皛把药篓里的月见草小心地取出来——那是一种淡紫色的花,花瓣细长,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很娇弱。
“这就是月见草?”靳司言凑近看。
“嗯。”云皛小心地将花摊在干净的竹席上,“只能在月夜采,采回来要马上晾晒,不然药性就失了。”
“能治什么病?”
“心痛,失眠,惊悸。”云皛说着,看了靳司言一眼,“还有……相思病。”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靳司言听见了。他看着云皛低垂的侧脸,忽然很想抱住他。
但他忍住了,只是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去屋里拿另一个竹席来,在门后。”
靳司言走进木屋。白天看得更清楚,屋里的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列,窗台上的小盆栽每一盆都绿意盎然。
他在门后找到竹席,正要出去,目光被墙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素描,用炭笔画在粗糙的纸上,装在一个简陋的木框里。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正举着相机拍照。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专注的侧脸轮廓。
是靳司言自己。
画得很像,抓住了他拍照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态。笔触有些稚嫩,但很有灵气。
“你画的?”靳司言走出屋子,声音有些哑。
云皛正在摆弄月见草,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耳尖却红了:“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来的第二天。”
靳司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来的第二天,那时候他们几乎还没说过话,云皛就记住了他的样子,还画了下来。
“为什么画我?”
云皛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见底:“因为……想画。”
这个回答太云皛了——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但靳司言听懂了。想画,就是想画,没有为什么,就是心里有,手上就想画出来。
他把竹席铺好,蹲在云皛身边帮忙晾花。两人挨得很近,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
“你还会画什么?”靳司言问。
“山,树,花,鸟。”云皛说,“阿爸教的。他说,画下来的东西,就永远丢不了了。”
“所以你阿爸画了那么多山。”
“嗯。他说,山会变,但画里的山不会。”
靳司言忽然理解了那种心情——想把珍贵的东西固定下来,留在纸上的心情。就像他拍照一样。
“你能教我画画吗?”他问。
云皛惊讶地看他:“你想学?”
“嗯。想学你画山的样子。”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
晾好月见草,云皛真的开始教靳司言画画。他找来炭笔和纸,两人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坐下。
“先画线。”云皛握住靳司言的手,引导他在纸上画出最简单的线条,“轻一点,手腕放松。”
和教采茶、教剥药皮时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更亲密。云皛几乎整个人靠在靳司言背上,呼吸拂过他的耳际。靳司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心跳得好快。”云皛忽然在他耳边说。
靳司言脸一热:“你离这么近……”
云皛轻轻笑了,笑声很轻,但靳司言听见了。他没有退开,反而握紧了靳司言的手:“专心。看纸。”
靳司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云皛的手很稳,引导着他画出山的轮廓——不是具体的哪座山,而是山的感觉,那种连绵起伏、沉默厚重的感觉。
“山不是一条线。”云皛低声说,“山是很多条线叠在一起,是光,是影,是实的,也是虚的。”
他说的话像诗。靳司言跟着他的引导,渐渐找到了感觉。笔下的山开始有了形状,有了重量。
画完一幅简单的山形,云皛放开他的手:“你自己试试。”
靳司言试着凭记忆画刚才的山。笔触生涩,线条僵硬,但云皛一直在旁边看着,偶尔轻声指点:“这里可以重一点……这里留白……”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暖洋洋的。两人就这样画了一上午,没有说话,只有炭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远处山鸟的鸣叫。
靳司言画了三幅山,一幅比一幅好。最后一幅甚至有了些意境——远山淡,近山浓,中间有留白,像是云雾。
“有进步。”云皛看着那幅画,唇角有笑意。
“都是老师教得好。”靳司言笑着说。
云皛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是你学得快。”
中午云皛做饭,靳司言帮忙打下手。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野菜,菌子炒蛋,野菜汤。都是山里的东西,但经云皛的手一做,格外鲜美。
“你做饭很好吃。”靳司言由衷地说。
“习惯了。”云皛给他夹菜,“一个人,总得会照顾自己。”
这话说得平淡,但靳司言心里一疼。他想说以后我可以照顾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后……他们有以后吗?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休息。云皛泡了茶,是昨天晾的月见草花茶,淡紫色的花在热水中舒展,茶汤呈现出温柔的淡粉色。
“尝尝。”云皛递过一杯。
靳司言抿了一口,花香清雅,回味甘甜:“好喝。”
“月见草花茶,安神。”云皛也喝了一口,眼神飘向远山,“阿妈以前经常喝。她说,心里有事睡不着的时候,喝这个最管用。”
“你阿妈……是什么样的人?”靳司言轻声问。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很安静,话很少,但笑起来很好看。她会很多山里的歌,会采药,会织布。阿爸的画,都是她收起来的。”
“你像她。”
云皛转头看他:“是吗?”
“嗯。都安静,都话少,都……笑起来很好看。”
云皛的脸红了。他低头喝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阿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但她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她教了你什么?”
“教我怎么看山,怎么看云,怎么听雨。”云皛的声音很轻,“教我怎么认药,怎么采茶,怎么一个人生活。还有……怎么记住一个人。”
靳司言的心跳快了:“怎么记住?”
“用心记。”云皛看着他,“记在眼睛里,记在耳朵里,记在手里。这样即使人走了,东西还在。”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靳司言心里。他看着云皛,看着这个用心记住一切的人,忽然很想哭。
“云皛,”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云皛打断他,眼神里有种恳求,“现在别说。”
靳司言明白了。云皛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不想听。不想听那些关于离别、关于未来的话。他只想抓住现在,抓住此刻。
“好。”靳司言点头,握住他的手,“不说。”
云皛的手很凉,但靳司言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云皛没有抽回,反而回握了,手指轻轻扣住靳司言的手指。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山,喝着花茶,谁也不说话。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山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药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刻,时间好像真的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皛忽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靳司言转头看他:“什么歌?”
“阿妈教的,白族的山歌。”
云皛轻轻开口,用白族话唱起来。他的声音清冽低沉,像山泉流过青石。歌词靳司言听不懂,但曲调悠长婉转,像在诉说着山的故事,雨的故事,人的故事。
唱到一半,云皛停下来,用普通话轻声翻译:
“山高啊,水长啊,路远啊。
想见的人啊,在远方。
月亮升起来啊,星星亮起来啊,
照着回家的路啊,慢慢走啊。”
歌声停了,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靳司言看着云皛,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水光,忽然明白了这首歌的意思。
是思念,是等待,是漫长的归途。
“你阿妈……经常唱这首歌?”靳司言问。
“嗯。想阿爸的时候唱。”云皛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阿爸有时候要出山,去很远的地方卖药。阿妈就坐在院子里,一边做活,一边唱这首歌。”
“你阿爸总会回来的,对吗?”
“嗯。总会回来的。”云皛抬头看他,眼神很温柔,“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靳司言握紧了他的手。他想说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太轻,太不负责任。
所以他只是说:“这首歌很好听。你能教我吗?”
云皛惊讶地看他:“你想学?”
“嗯。想学你阿妈的歌。”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好。”
他一句一句地教,靳司言一句一句地学。白族话很难,发音别扭,但靳司言学得很认真。云皛的耐心很好,一遍遍纠正他的发音。
“不是‘山高’,是‘shanl gaol’。”云皛示范,“声音要往上扬。”
“Shanl gaol。”靳司言跟着念。
“对了。”云皛笑了,眼角的小痣清晰可见,“学得很快。”
两人就这样消磨了一下午。学歌,喝茶,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
傍晚时分,靳司言该回去了。云皛送他到院子门口,就像昨天一样。
“明天……”靳司言开口。
“明天我要去寨子里送药。”云皛说,“你要来吗?”
“要。”
云皛点点头,唇角有笑意:“那明天见。”
“明天见。”靳司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云皛。”
“嗯?”
“安滋嫩儿。”
云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温柔:“安滋嫩儿。”
下山的路靳司言走得很快,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那首歌,想起那句“想见的人啊,在远方”,想起云皛眼中的水光。
回到客栈,阿嬷正在准备晚饭。见他回来,问:“和小皛处得好?”
“嗯。”靳司言点头,“他教我画画,还教我唱白族的歌。”
阿嬷笑了:“小皛那娃娃,肯教你就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靳司言心里一暖:“阿嬷,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想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阿嬷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靳司言,眼神复杂:“小靳啊,你不是山里人。留在这里,你能做什么呢?种地?采药?这些你都做不来。”
“我可以学。”
“学是一回事,活是一回事。”阿嬷叹气,“而且你家里人怎么办?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为了留在山里?”
靳司言沉默了。阿嬷说得对,他还有父母,还有学业,还有在城市里的一切。
“小皛那娃娃,”阿嬷继续说,“他离不开山。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离开。山需要他,寨子里的人需要他。这是他生来的命。”
“那我……”
“你有你的命。”阿嬷拍拍他的肩,“莫强求。能在一起多久就好好在一起,莫想太多。”
晚饭靳司言吃得很少。回到房间,他打开相机,却不想拍照。他拿出今天画的画,一幅幅看过去。
山的轮廓,云的形状,光的痕迹。
还有云皛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画的温度。
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写道:
“2023.3.25 晴。云皛教我画画,教我唱他阿妈的歌。那首歌叫思念,叫等待,叫归途。
阿嬷说,他是山的命,我是城市的命。
但我想,也许命是可以改的。
也许我可以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既不用离开他,也不用放弃一切的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会找到的。
为了他,为了我,为了我们。”
保存,关机。
窗外,山里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虫鸣。
靳司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云皛唱歌的样子,是他教画画时的温柔,是他眼中闪烁的水光。
还有那首歌的旋律,在耳边轻轻回荡:
“山高啊,水长啊,路远啊。
想见的人啊,在远方……”
他想,他会找到那条路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