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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语·渐明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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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靳司言在鸟鸣声中醒来。
窗外天色尚早,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山镇。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今天是云皛去深山里采药的日子——云皛说了不让他去,让他等。
他坐起身,床头柜上还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药茶竹筒。拿起竹筒,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安神的草药香依然清晰。他想起阿嬷翻译的那句话:“Ngvp gaip yinl。”
我也喜欢。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风带着晨雾的湿润扑面而来,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
云皛此刻应该已经在山里了。一个人,背着药篓,赤足走在那些连路都没有的地方。
靳司言忽然很想念他。
洗漱下楼时,阿嬷正在院子里晾晒昨天洗好的衣物。见他下来,用白族话笑道:“腊早蒙,今早怎个起这早?”
“睡不着。”靳司言实话实说。
阿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想小皛了?”
靳司言脸一热,没否认。
“那娃娃今天去采‘月见草’。”阿嬷继续晾衣服,“那东西难得,只在月亮好的夜晚开花,天亮就谢。得趁夜采,天亮前回来。”
“他一个人……安全吗?”靳司言忍不住问。
“小皛在山里,比在寨子里还安全。”阿嬷说,“不过今天他应该会早些回来,昨晚月亮好,该采的都采到了。”
靳司言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他草草吃完早饭,背上相机包出了门。
没有目的,他就在山镇里随意走着。清晨的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阿嬷们用白族话高声交谈,背着竹篓的男人们匆匆走过。靳司言举起相机,拍摄这些日常的画面,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走到寨子口,那里有棵巨大的榕树,树干要几人合抱,树冠如伞盖般撑开。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用的棋子是磨圆的石子。靳司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人们用白族话邀请他一起下,他摆摆手表示不会。
“你是那个跟小皛在一起的摄影师?”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阿公忽然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靳司言一愣:“您认识云皛?”
“哪个不认识小皛。”阿公笑了,“那娃娃心好,我老伴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点头,用白族话说些什么,靳司言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对云皛的赞赏。
“小皛今天进山了?”另一个阿公问。
“嗯。”靳司言点头。
“去采月见草。”缺门牙的阿公说,“那东西金贵,能治心痛的毛病。我老伴以前心口痛,吃了小皛配的药,好多了。”
心痛。靳司言心里一动。
“小皛那娃娃,心里也苦。”一个一直沉默的阿嬷忽然开口,用的是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个人守山,不容易。”
“但他喜欢山。”靳司言说。
“喜欢归喜欢,人总是需要人陪的。”阿嬷看着靳司言,眼神深邃,“你来了之后,小皛话都多了些。”
靳司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对他。”缺门牙的阿公拍拍他的肩,“那娃娃,看着冷,心热着呢。”
靳司言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他想起阿嬷昨天的话——你迟早要走的。
在寨子里待到中午,靳司言回到客栈。阿嬷正在准备午饭,见他回来,问:“见到寨子里的老人了?”
“嗯,他们都说云皛好。”
“那是自然。”阿嬷把菜盛出锅,“小皛那娃娃,做的比说的多。寨子里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都记在心里。”
午饭靳司言吃得很少。饭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相机看之前拍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留在云皛的每张脸上——采茶时专注的,炒茶时神圣的,采药时认真的,洗药时安静的,还有……回头说“Ngvp gaip yinl”时害羞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天的素材。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几百张照片,他一张张筛选,归类,调色。工作让他暂时忘记了时间。
等他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夕阳西下。
云皛还没回来。
靳司言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色,归鸟成群飞过。他心里开始不安——阿嬷说云皛应该会早些回来,但现在天都快黑了。
他下楼,阿嬷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阿嬷,云皛还没回来。”靳司言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阿嬷看了看天色,眉头也皱起来:“按理该回了。不过山里的事说不准,可能路上耽搁了。”
“我去找他。”
“不行!”阿嬷拦住他,“天黑进山太危险,你不熟悉路。”
“可是我……”
“等等。”阿嬷说,“再等等。小皛认路,不会有事的。”
靳司言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山后。山里没有路灯,一旦完全天黑,山路几乎看不见。
“不行,我得去。”靳司言转身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靳司言猛地转身。
暮色中,那个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云皛背着药篓,脚步比平时慢,身形有些摇晃。
“云皛!”靳司言冲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云皛的脸色很苍白,额角有汗,嘴唇也失了血色。他看见靳司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在这?”
“你受伤了?”靳司言扶住他,感觉他手臂冰凉。
“没……就是有点累。”云皛的声音很轻。
阿嬷也出来了,见状赶紧帮忙扶云皛进屋:“快快,进来坐着。小靳,倒杯热水。”
靳司言手忙脚乱地倒水,云皛在椅子上坐下,药篓从肩上滑落。靳司言这才看见,他右手的手腕处有一道划痕,不深,但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靳司言抓起他的手。
云皛想抽回,但靳司言握得很紧。伤口不严重,应该是被树枝或石头划的,但靳司言还是心疼。
“药篓里有药……”云皛虚弱地说。
靳司言打开药篓,里面除了各种草药,还有一小罐药膏和干净的布条。他小心翼翼地给云皛清洗伤口,涂上药膏,然后用布条包扎。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云皛一直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怎么弄的?”靳司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下山时……滑了一下。”云皛说,“没事,小伤。”
“阿嬷说你该早些回来的。”
“嗯……采完药,看见一片少见的花,多待了会儿。”云皛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句“对不起”让靳司言心里一酸。他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阿嬷端来热粥:“先吃点东西。小皛,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云皛确实饿了,接过粥慢慢喝起来。靳司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变成一种更深的情愫。
吃完饭,云皛的脸色好了些。他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
“别动。”靳司言按住他,“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休息。”
“不行……”
“阿嬷,有房间吗?”靳司言转头问。
阿嬷点头:“有,楼上空着一间。小皛,听小靳的,今晚别走了。山路黑,你这样子怎么回去。”
云皛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靳司言扶他上楼。空房间就在靳司言隔壁,陈设简单但干净。云皛在床上坐下,靳司言帮他脱掉鞋——那双赤足上沾满泥土和草屑,脚踝处也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我去打水给你洗脚。”靳司言说。
“不用……”
“坐着别动。”靳司言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下楼打了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回到房间时,云皛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靳司言轻手轻脚地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云皛的脚很凉,皮肤白皙,脚掌有长期行走磨出的薄茧。靳司言小心地帮他清洗,擦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艺术品。
云皛一直闭着眼,但靳司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疼吗?”靳司言轻声问。
“不疼。”云皛的声音很轻,“痒。”
靳司言笑了,继续手上的动作。洗好脚,他检查了云皛身上其他的小伤口,一一涂上药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皛忽然问,睁开眼睛看着他。
靳司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云皛的眼睛。烛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澈,格外专注。
“因为……”靳司言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想对你好。”
“为什么想?”
靳司言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药膏。他握住云皛的手——那只他刚刚包扎好的手,手心冰凉。
“因为……”他盯着两人的手,不敢看云皛的眼睛,“因为我很想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云皛才轻声说:“我也想你。”
靳司言猛地抬头。
云皛的脸红了,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靳司言,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今天在山里……一直在想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迷路,有没有……也在想我。”
靳司言的心脏像被什么填满了,胀得发疼。他握紧云皛的手:“我在想你。一整天都在想。”
云皛的唇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比以往都要明显,都要真实。眼角的小痣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靳司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过来一点。”
靳司言凑近。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云皛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抚上靳司言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但靳司言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
“你的脸好烫。”云皛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你手凉。”靳司言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个紧靠的影子。
“云皛。”靳司言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说出来就打破了什么。
云皛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摇摇头,手指轻轻描摹靳司言的眉眼:“不要说。现在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云皛垂下眼睛,“说了,就要面对很多事。而现在……我只想记住这一刻。”
靳司言明白了。云皛也在逃避,逃避那个迟早要面对的分别。
“好。”他点头,“不说。”
云皛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他凑近,额头轻轻抵住靳司言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尽亲密的姿势,呼吸交融,心跳可闻。
“今天采的月见草……”云皛低声说,“能治心痛。但我觉得……你就是我的月见草。”
靳司言鼻子一酸。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云皛冰凉的额头,感受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这一刻的完整。
“明天……”他轻声说。
“明天我还在。”云皛说,“后天也在。大后天也在。在你离开之前,我都在。”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誓言。
靳司言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云皛。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云皛。”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能……亲你吗?”
云皛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靳司言慢慢靠近,在云皛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云皛的嘴唇很软,有点凉,带着药草的清苦气息。靳司言离开时,看见云皛的脸红得像晚霞。
“你的脸也好烫。”靳司言笑着说。
云皛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离。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回味那个吻的味道。
“第一次?”靳司言问。
云皛点头,耳尖红得滴血。
“我也是。”靳司言说,“第一次亲别人。”
云皛惊讶地看他:“真的?”
“真的。”靳司言认真地说,“以前没喜欢过别人。”
云皛的唇角又弯起来,那个笑容温柔得让靳司言心头发烫。
“我也是。”他轻声说,“第一次喜欢别人。”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是甜的,像融化的蜜糖。
过了一会儿,云皛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睡吧。”靳司言帮他躺下,盖好被子,“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嗯。”云皛点头,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靳司言起身要离开,云皛忽然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靳司言回头。
“晚安。”云皛说,用白族话,“安滋嫩儿。”
靳司言记得这个词,阿公教过,是晚安的意思。他笑着回应:“安滋嫩儿。”
他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靳司言站在云皛门外,手心里还残留着云皛手指的温度,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月光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山。月色下的山峦寂静而神秘,像沉睡的巨兽。
云皛就在这座山里长大,是山的孩子,是山的守护者。
而他现在……喜欢上了这个山的孩子。
靳司言打开相机,没有拍照,只是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最后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一句话:
“2023.3.24 夜。亲了他。很轻的一个吻。他说我是他的月见草。
我不想走了。
真的不想。”
保存,关机。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脑海里还回放着云皛闭眼时的样子,耳边还回荡着那句“安滋嫩儿”。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停在这个有山,有月,有云皛的夜晚。
永远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