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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语·心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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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靳司言在客栈门口等云皛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阿嬷帮忙准备的几样东西——刚蒸好的米糕,一小罐腌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阿嬷说:“小皛那娃娃,去寨子里送药从来不吃人家饭,你带着,路上让他吃点。”
云皛来时天刚亮透,依旧白衣蓝裤,背着一个大药篓。看见靳司言手里的布包,他微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阿嬷让带的,给你路上吃。”靳司言把布包递过去,“她说你从来不在寨子里吃饭。”
云皛接过布包,耳尖有点红:“……谢谢。”
“不谢。”靳司言看着他,“走吧。”
去寨子的路和去集市的路不一样,要翻过两个山头。山路陡峭,但云皛走得很稳,靳司言跟在后面,看着他背着沉重药篓依然轻盈的背影,心里那点情愫又悄悄滋长。
“今天要送几家?”靳司言问。
“五家。”云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都是老人,不方便上山取药。”
“你经常这样送药?”
“嗯。每月一次。”云皛顿了顿,“有时候两次,看需要。”
靳司言想起寨子口那些老人说的话——“那娃娃心好”。确实,云皛的好都藏在行动里,不说,但做。
翻过第一个山头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晨雾散尽,山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云皛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休息,从布包里拿出米糕,掰开一半递给靳司言。
“吃。”他说。
靳司言接过,咬了一口。米糕还是温的,软糯香甜。
“你阿嬷……对我很好。”云皛吃着米糕,忽然说。
“她喜欢你。”靳司言实话实说,“说你心好,说你实诚。”
云皛低头看着手中的米糕,声音很轻:“我对她……不如她对我的好。”
“为什么这么说?”
“小时候,她经常给我送吃的。”云皛慢慢嚼着米糕,“我父母刚走那几年,寨子里很多人照顾我。但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怎么感谢。”
“你不需要说感谢。”靳司言看着他,“你做这些事——送药,看病,采茶——就是最好的感谢。”
云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靳司言认真地说,“行动比语言重要。你做的每一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云皛的唇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晨光:“谢谢你这么说。”
吃完米糕继续赶路。第二个山头更难爬,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云皛总是走在前面,遇到陡峭处就伸手拉靳司言一把。
他的手依然冰凉,但靳司言握得很紧。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第一个寨子。寨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木屋层层叠叠。云皛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院子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嬷正在晒玉米。看见云皛,她用白族话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过来,拉着云皛的手说个不停。
云皛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白族话回几句。他从药篓里拿出几个竹筒和油纸包,递给老阿嬷,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阿嬷连连点头,眼里有泪光。
临走时,老阿嬷硬塞给云皛一小包东西,用芭蕉叶包着。云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走出院子,靳司言问:“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我,说吃了我的药,腿不疼了。”云皛的声音很平静,但靳司言能听出一丝波动,“她还说……让我常来。”
“你会的。”
“嗯。”云皛点头,“我会。”
接下来几家的情况都差不多。老人们见到云皛都很高兴,拉着他说很多话,送他各种东西——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一块腊肉,有时只是一把自家种的青菜。云皛推辞,但总拗不过老人的热情。
送完第四家,已经下午两点了。云皛在寨子口的大树下坐下,从药篓里拿出水和剩下的米糕。
“累吗?”靳司言在他旁边坐下。
“不累。”云皛摇头,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靳司言拿出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云皛接过,慢慢喝了几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还有一家?”靳司言问。
“嗯。最后一家,在寨子另一边。”云皛站起来,背上药篓,“走吧。”
最后一家住得比较偏,要穿过整个寨子。路上遇到几个寨子里的人,都用白族话跟云皛打招呼,云皛也都一一回应。靳司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对云皛的亲切。
最后一家是个独居的老阿公,腿脚不便,拄着拐杖。看见云皛来,他高兴得直抹眼泪。云皛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腿,然后从药篓里拿出特制的药膏。
“每天涂两次。”云皛用白族话叮嘱,“不要碰水,不要走太多路。”
老阿公连连点头,拉着云皛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云皛一直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从老阿公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云皛的药篓空了,但多了很多老人送的东西。
“今天……谢谢你。”走在回程的山路上,云皛忽然说。
“谢我什么?”
“陪我。”云皛转头看他,“平时都是我一个人。”
“以后我可以经常陪你。”靳司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愿意。”
回程的路走得慢些。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归鸟成群飞过天空。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茶田附近时,天已经快黑了。云皛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客栈吧。”
“我送你到木屋。”
“不用,路我熟。”
“我想送。”靳司言坚持。
云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温柔。最终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山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但云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地方。靳司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白色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盏引路的灯。
走到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霜。
“到了。”云皛放下药篓,“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靳司言看着他,“那……我回去了?”
“嗯。”云皛点头,但站着没动。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说话。山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药材沙沙作响。
“云皛。”靳司言轻声叫。
“嗯?”
“我能……抱抱你吗?”
月光下,云皛的脸红了。但他没有后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靳司言走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环住。云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也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靳司言。
云皛身上有药草和山风的清冽气息,他的身体很凉,但抱着很舒服。靳司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感受着两人心跳的共鸣。
过了很久,云皛轻声说:“你心跳得好快。”
“你也是。”靳司言说。
云皛轻轻笑了,笑声在靳司言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嗯。”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不想先松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靳司言。”云皛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靳司言诚实地说,“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云皛的手臂紧了紧:“我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云皛才轻轻松开手。月光下,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你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靳司言点头,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云皛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和昨晚一样轻,一样快,但这次多了些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晚安。”云皛退开,声音有些哑,“安滋嫩儿。”
靳司言愣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他看着云皛,看着他在月光下泛红的脸,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永远刻在脑海里。
“安滋嫩儿。”他也说,然后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但心里很满,满得要溢出来。唇上的触感,拥抱的温度,云皛身上的气息——一切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回到客栈时,阿嬷正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回来,笑道:“回来了?和小皛送药送得怎么样?”
“很好。”靳司言点头,“寨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那当然。”阿嬷说,“小皛那娃娃,做事实在。”
靳司言想起那些老人眼中的泪光,想起他们拉着云皛手时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发疼。
“阿嬷,”他忽然问,“如果我……我想帮云皛做点事,能做什么?”
阿嬷愣了一下:“帮他?你想帮他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太辛苦了。送药,看病,采茶,还要守山。我想帮他分担一点。”
阿嬷看着他,眼神复杂:“小靳啊,你的心是好的。但小皛做的事,不是谁都能做的。认药,采药,配药——这些都要学很多年。”
“我可以学。”
“学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阿嬷叹气,“而且你迟早要走的,学了又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靳司言沉默了。
“早点睡吧。”阿嬷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能在一起多久就好好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到房间,靳司言没有立刻洗漱。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老人们见到云皛时的笑容,云皛耐心听他们说话的样子,月光下的拥抱,和那个轻轻的吻。
他打开相机,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大多是寨子的风貌和老人的特写,没有拍云皛——他不想打扰那些时刻的真诚。
最后一张是他偷偷拍的——离开寨子时,云皛回头看的侧影。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药篓空着,但眼里有光。
他给这张照片命名:
「皛-031:归途」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写道:
“2023.3.26 晴。陪云皛去寨子送药。看到了另一个他——耐心的,温柔的,被需要的他。
月光下他抱了我,亲了我。
阿嬷说,我迟早要走的。
但我想留下。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想留下。
我不知道怎么留下。
但我会想办法。
一定。”
保存,关机。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云皛回抱他时的温度,是他吻上来时轻柔的触感,是他那句“我也是”。
还有那些老人眼中的泪光。
他想,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能把云皛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这样辛苦而孤独的生活。
他得做点什么。
即使不能完全留下,也要找到一种方式,让云皛的生活变得轻松一些,让自己可以离他近一些。
窗外,山里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虫鸣。
靳司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了。
不是关于毕业,不是关于工作,而是关于未来——关于他和云皛的未来。
而那个决定,已经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白衣蓝裤、背着药篓走在山路上的身影。
还有那句用白族话说的:
“安滋嫩儿。”
晚安。
我的云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