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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语言·渐近   第三天 ...

  •   第三天靳司言醒来时,天光比昨天更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海中反复回放昨天写下的那句话:“我知道,我喜欢他。”字字清晰,像刻在心上。
      下楼时阿嬷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下来,用白族话笑着说了句:“腊早蒙(小伙子),今早气色好呢。”
      靳司言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猜到是在打招呼。他笑着回应:“阿嬷早。”
      早饭是米线,汤头用昨天云皛送的菌子熬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阿嬷坐在对面,一边剥蒜一边说:“小靳啊,你和小皛处得蛮好嘛。”
      靳司言差点被米线呛到:“阿嬷……”
      “哎呀,莫害羞。”阿嬷笑眯眯的,“小皛那娃娃,从小话少,性子独。你能和他处得来,是缘分。”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靳司言忍不住问。
      阿嬷停下剥蒜的手,眼神飘向远山:“小皛啊……小时候更不爱说话。他阿爸阿妈走得早,寨子里想接他下来住,他不肯,非要一个人守山上。我们就轮流给他送吃的,送用的。”
      “他一个人在山里,不害怕吗?”
      “怕?”阿嬷摇摇头,“那娃娃胆子大着呢。七八岁就敢一个人进深山,采药认路比大人还准。有一次寨子里有娃娃摔伤了,草药不够,小皛半夜进山去找,天亮带回来了。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靳司言想象那个画面:十二岁的云皛,提着灯独自走进黑夜的山林,为的是救人。
      “他心善。”阿嬷继续剥蒜,“只是不爱说。你对他好,他记在心里,会用他的方式对你好。”
      靳司言想起云皛送他的山里红,煮的药茶,还有那句“睡够再来”。确实,都是很云皛式的好——不张扬,不热烈,但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吃完早饭,靳司言照例背上相机包出门。走到茶田时,他看见木棚下坐着一个人——不是云皛,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公,穿着白族的深蓝褂子,正在编竹筐。
      阿公看见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你找小皛?”
      “嗯,请问他在哪?”
      “去寨子了。”阿公手上的竹篾翻飞,“今天有娃娃发烧,请他去看。”
      靳司言一愣:“他去看病?”
      “嗯,小皛懂草药。”阿公抬头看他,“你等等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靳司言在木棚边坐下。阿公继续编竹筐,动作娴熟得像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是那个摄影师?”
      “对。”
      “小皛让你拍的?”
      “嗯……算是吧。”
      阿公点点头,不再说话。竹篾在他手中发出沙沙的声音,靳司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云皛剥药皮的样子——都是经年累月练就的本事,融入骨血的本能。
      等了约莫半小时,山路上出现了那个白色身影。
      云皛背着药篓走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见靳司言,他微微点头:“来了。”
      “听说你去寨子里看病了?”靳司言起身。
      “嗯。娃娃发烧,退了。”云皛放下药篓,从里面拿出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阿嬷给的,米糕。”
      他打开一包,米糕还温着,散发着糯米的甜香。云皛掰开一半递给靳司言,另一半自己吃。
      “病得严重吗?”靳司言问。
      “不严重。着凉。”云皛吃着米糕,声音有些含糊,“吃了药,睡了。”
      坐在对面的阿公忽然用白族话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云皛听了,摇摇头,也用白族话回了几句。
      靳司言完全听不懂,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
      云皛注意到他的表情,转用普通话解释:“阿公问,寨子里的路修好了没。我说,快修好了。”
      “你们刚才说的……是白族话?”靳司言问。
      “嗯。”云皛点头,“阿公不会说普通话。”
      靳司言看向阿公,阿公对他笑了笑,又说了句白族话。
      “阿公说什么?”靳司言问云皛。
      云皛的耳尖有点红:“他说……让你多吃点,瘦。”
      靳司言笑了:“阿公,我听不懂,您能教我说几句吗?”
      阿公愣了愣,随即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好,好,教。”
      云皛看了靳司言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接下来的时间,靳司言没去云皛的木屋,而是留在木棚跟阿公学白族话。阿公教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吃饭,叫‘寒滋’。”
      “喝水,叫‘吱优’。”
      “谢谢,叫‘挪卫你’。”
      云皛坐在旁边晾药,偶尔纠正阿公的发音。靳司言学得很认真,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发音和意思。虽然舌头打结,但阿公总是鼓励地笑着。
      中午时分,阿公收起竹篾回家吃饭。木棚下又只剩下靳司言和云皛。
      “为什么要学?”云皛忽然问。
      靳司言正在复习刚学的几个词,闻言抬头:“嗯?”
      “为什么要学白族话?”云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你又不会久住。”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靳司言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说:“想学就学了。而且……能听懂你们说话,挺好的。”
      云皛没再追问。他起身收拾晾好的药材,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下午做什么?”靳司言转移话题。
      “去溪边。”云皛说,“洗药。”
      “我能去吗?”
      云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去溪边的路不远,但要穿过一片密林。雨后林间湿滑,云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靳司言跟上。阳光从树隙间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走到溪边,靳司言才发现这不是昨天那条小溪。这条溪更宽,水流更急,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云皛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从药篓里拿出需要清洗的药材——是一些根茎类的,沾满泥土。他把药材浸入溪水,用手轻轻搓洗。
      靳司言也在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清洗。溪水冰凉刺骨,但洗去泥土的药材露出本来的颜色和纹理,很是好看。
      “这是什么?”靳司言拿起一根洗干净的根茎问。
      “黄精。”云皛说,“补气的。”
      “这个呢?”
      “玉竹。润肺。”
      靳司言一个个问,云皛一个个答。他的声音在溪水声中显得很轻,但很清晰。
      洗了一会儿,靳司言的手指冻得发红。云皛看见了,低声说:“够了,我来。”
      “没事,我帮你。”
      云皛没再坚持。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溪边,安静地洗药。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溪水哗哗流淌,远处有鸟鸣。
      靳司言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没有截止日期,没有毕设压力,没有城市喧嚣,只有山,水,药香,和身边这个人。
      “云皛。”他轻声叫。
      “嗯?”
      “你教我说白族话吧。”
      云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阿公不是教了?”
      “我想让你教。”靳司言看着他,“教我你的名字怎么说。”
      云皛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继续洗药,声音很轻:“云皛,白族话叫‘Yerx Bia’。”
      “Yerx Bia。”靳司言试着发音,舌头打结。
      “不对。”云皛抬起头,“是Yerx Bia。‘Yerx’要轻,‘Bia’要往上扬。”
      他又示范了几遍。靳司言认真听着,跟着念:“Yerx Bia。”
      “好点了。”云皛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靳司言’呢?用白族话怎么说?”
      云皛想了想:“没有完全一样的音。可以叫‘Jinl Silyerx’。”
      “Jinl Silyerx。”靳司言重复,“什么意思?”
      “就是靳司言。”云皛说,“名字不用有意思,就是名字。”
      这话说得实在,靳司言笑了。他看着云皛被溪水浸湿的手,忽然问:“那‘喜欢’怎么说?”
      云皛的手指僵了一下。药材从手中滑落,被溪水冲走。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
      靳司言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云皛反应这么大。
      云皛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过了几秒才直起身。他没有看靳司言,只是低声说:“‘喜欢’,叫‘gaip’。”
      “Gaip。”靳司言重复,这次发音很准。
      云皛终于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溪水和阳光,还有靳司言自己的倒影。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
      靳司言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厉害。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想多学一点。”
      云皛看了他很久,最终移开视线。他重新拿起药材,继续清洗,但动作明显慢了很多。
      洗好药,两人在溪边晾晒。药材铺在干净的石头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明天……”云皛忽然开口。
      靳司言看向他。
      “明天我要去更远的山。”云皛说,“采一种只有这个季节有的药。路很远,要一整天。你……”
      他顿了顿:“你不用来。”
      这话说得很直接。靳司言心里一空:“为什么?”
      “路难走,危险。”云皛的声音很低,“而且……我需要专心。”
      “我不会打扰你。”
      云皛摇头,很坚决:“不行。”
      靳司言沉默了。他看着云皛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罕见的坚持。他知道,云皛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那……后天呢?”靳司言问。
      云皛犹豫了一下:“后天,可以。”
      “那说好了,后天。”靳司言说,“我等你回来。”
      云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最终,他轻轻点头:“嗯。”
      回木棚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走到茶田时,云皛停下脚步,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递给靳司言。
      “药茶。”他说,“晚上喝,安神。”
      靳司言接过,竹筒还带着云皛的体温:“谢谢。”
      云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我回去了。”
      “明天……小心。”靳司言说。
      云皛点点头,背起药篓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用白族话说了句什么。
      靳司言没听懂:“你说什么?”
      云皛的耳尖红了。他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开,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靳司言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还温热的竹筒。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下山回到客栈。
      阿嬷正在厨房做饭,见他回来,笑道:“回来啦?和小皛处得……”
      “阿嬷!”靳司言打断她,“您能帮我翻译一句话吗?”
      阿嬷一愣:“什么话?”
      “云皛刚才用白族话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好像是……‘gaip’什么的。”
      阿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擦了擦手,问:“他怎么说?你学学。”
      靳司言努力回忆云皛的发音:“好像是‘Ngvp gaip yinl’?”
      阿嬷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靳司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阿嬷,到底什么意思?”靳司言急切地问。
      阿嬷笑着摇头,转身继续做饭:“自己想去。小皛那娃娃,难得说这种话呢。”
      “阿嬷!”
      “好啦好啦。”阿嬷回头看他,眼神温柔,“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也喜欢’。”
      靳司言愣住了。
      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跳得又快又重。他握紧手中的竹筒,竹筒上似乎还残留着云皛手指的温度。
      “他……他是说……”
      “小皛那娃娃,不会说假话。”阿嬷把菜盛出锅,“他说了,就是真心的。只是啊……”
      她叹了口气:“小靳,你迟早要走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靳司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迟早要走的。毕设要做完,毕业证要拿,工作要去找。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而云皛不可能离开这座山。
      “我……”靳司言的声音干涩。
      “我晓得,我晓得。”阿嬷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只是……莫要伤了那娃娃的心。他看起来冷,心其实软得很。”
      晚饭靳司言吃得心不在焉。阿嬷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你迟早要走的”。
      他知道阿嬷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房间,他打开那个竹筒。里面是深褐色的药茶,散发着安神的草药香。他烧了热水冲泡,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像云皛这个人。
      他打开相机,翻看这些天拍的照片。从最初的瀑布偶遇,到茶田采茶,到深山采药,到木屋晾药,再到今天的溪边洗药。
      每一张照片里,云皛都在变化——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到后来的默许接纳,再到今天……今天他说“Ngvp gaip yinl”。
      我也喜欢。
      靳司言的手指停留在最新一张照片上。那是今天下午在溪边,他偷偷拍的——云皛低头洗药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水珠从他指尖滴落。
      「皛-027:药语」
      他给这张照片重命名:
      「皛-027:gaip」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写道:
      “2023.3.23 晴。云皛用白族话说‘Ngvp gaip yinl’。阿嬷说,意思是‘我也喜欢’。
      但我迟早要走的。
      而他不会离开这座山。
      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走。
      至少现在不想。”
      保存,关机。
      窗外,山里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虫鸣。
      靳司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云皛回头说那句话时的样子——耳尖微红,眼神闪烁,说完就匆匆离开。
      还有阿嬷的话:“莫要伤了那娃娃的心。”
      他不会。
      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伤。
      药茶发挥了作用,睡意渐渐袭来。在半梦半醒间,靳司言想:
      或许……或许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不是他留下,也不是云皛离开。
      是别的什么。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会找到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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