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26、运动会3

　　下午两点半，金川中学的体育场被烈日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被暴晒后的塑胶跑道特有的胶皮味。热浪在地面上翻滚，让远处的看台和人群都变得有些扭曲变形。

　　“男子跳高决赛，请2118号苏砚做好准备。”

　　广播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苏砚的心上。

　　苏砚赤着脚站在那里。

　　“同学，你这不行啊。”裁判老师看着苏砚赤裸的双脚，眉头皱成了川字，“塑胶跑道表面温度快四十度了，而且没有钉鞋抓地力不够，很容易打滑受伤。这不符合安全规定。”

　　“老师，我鞋坏了。”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坏了就去借一双啊！”赶过来的李博文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冲着围观的同学喊，“谁有42码的运动鞋？借一下！急用！”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

　　“我40的……”

　　“我43的……”

　　好不容易有个42码的男生站出来，脱下鞋一看，是一双底都磨平了的板鞋，跟苏砚脚上那双差不多，根本没法跳高。

　　“陈阳！陈阳你鞋多大？”李博文冲着远处的陈阳喊。

　　陈阳在那边喊回来：“我44的啊！大了两码怎么穿？穿了更容易崴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播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再次响起，像是在倒计时：“男子跳高决赛，最后一次检录。2118号苏砚，请立刻入场，否则按弃权处理。”

　　“弃权吧苏砚。”李博文劝道，“别拼了，安全第一。”

　　苏砚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看台高处。顾辰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瓶水，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如果现在弃权，就等于认输。

　　“我不弃权。”苏砚转过头，看着裁判，眼神坚定得有些吓人，“老师，规则里没说必须穿钉鞋吧？我光脚跳。后果我自己承担。”

　　裁判愣了一下，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如果感觉不对劲马上停下来。”

　　苏砚点点头，赤着脚走向起跑线。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看好戏的恶意，全部聚焦在起跑线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裤脚挽到了小腿肚，露出的脚踝细瘦伶仃，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在红色的跑道衬托下，那双脚显得格外脆弱，仿佛是某种易碎的瓷器，被粗暴地放置在了滚烫的熔炉里。

　　脚底板传来针扎一样的灼痛感，那是跑道表面接近四十度的高温。苏砚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忽略这种痛楚。他的视线穿过层层热浪，死死锁住那根横在半空中的横杆。

　　那是他必须要跨过去的障碍。不仅仅是为了比赛，更是为了告诉那些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哪怕没有鞋，哪怕被孤立，他也一样能飞起来。

　　看台的高处，顾辰手里捏着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剪刀，指尖冰凉。他看着场下的苏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跳吧。我看你怎么跳。

　　此时的休息区。

　　陆驰正坐在折叠椅上，一脸不耐烦地任由校医给他大腿喷云南白药。刚才百米冲刺太猛，大腿肌肉有点拉伤。

　　林溪蹲在他旁边，拿着冰袋想给他敷，被他躲开了。

　　“别弄了，没事。”陆驰推开林溪的手，伸着脖子往跳高场地那边看，“苏砚怎么还没跳？磨磨唧唧的。”

　　“你管他干嘛呀。”林溪有些委屈，“你自己都受伤了。”

　　“谁受伤了？这点小伤算个屁。”陆驰烦躁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那小子要是第一杆就掉了，我得去嘲笑他。”

　　其实他心里有点慌。刚才检录广播喊了好几遍苏砚的名字，这不正常。

　　就在他刚走出休息区，准备往跳高场地走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了苏砚开始试跳的声音。

　　陆驰停下脚步，隔着大半个操场，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站在起跑线上的身影。

　　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苏砚的表情，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砚脚上——没有鞋。

　　“操！”

　　陆驰骂了一声，瞳孔骤缩。

　　光脚？这么烫的地光脚？他是疯了吗？

　　他拔腿就往那边跑，连腿上的酸痛都顾不上了。

　　“呼——”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满了燥热的空气。

　　助跑。

　　第一步，第二步。

　　每一步落下，脚底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却反而刺激了他的肾上腺素。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鹤，在红色的跑道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起跳。

　　左脚狠狠蹬地。没有气垫的缓冲，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脚踝直冲膝盖，震得骨头发麻。

　　腾空。

　　腰腹用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背越式弧线。白色的校服衬衫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紧致的腰线。那一瞬间，他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摆脱了所有的束缚。

　　“呼——”

　　背部擦着横杆滑过。横杆微微晃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白鸟即将完美落地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因为没有鞋子的保护，脚底全是汗水，接触到海绵垫表面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打滑。苏砚的左脚没能踩实，而是滑到了垫子的边缘缝隙里。

　　巨大的惯性带着身体重重下压，而脚踝却被死死卡住了。

　　那一瞬间，苏砚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感，紧接着，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后，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那种痛不仅仅是骨头错位的痛，更是连带着神经被拉扯的撕裂感。

　　“呃……”

　　苏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摔在垫子上，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左脚，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连喊都喊不出来。

　　“苏砚？怎么了？”陆驰的声音有些急，手伸在半空中，想要去碰苏砚的脚，却又僵住了。

　　那只原本白皙的左脚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变得青紫骇人，像是一个充血的馒头。脚背上青筋暴起，显得格外狰狞。

　　苏砚疼得意识模糊，听到陆驰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

　　“疼……”他咬着牙，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脚……”

　　陆驰看着那只扭曲的脚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驰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爆了。

　　他离得还有十几米远，眼睁睁地看着苏砚摔在垫子上，蜷缩成一团，那只原本白皙的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苏砚！！！”

　　一声暴怒的吼声炸响。

　　他想扶苏砚起来，但苏砚疼得根本站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往下滑。

　　“操。”

　　陆驰低骂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苏砚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

　　“忍一下，哥带你去医务室。”

　　下一秒，在全校几千名师生震惊的注视下，陆驰咬着牙，气沉丹田，直接把苏砚打横抱了起来——是一个标准的、却带着恐慌意味的公主抱。

　　苏砚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把脸埋进陆驰的胸口，手紧紧抓着陆驰的T恤，指节泛白。

　　陆驰身上的体温很高，带着熟悉的薄荷烟草味，那是他在这个充满敌意和疼痛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陆驰冲着呆若木鸡的体育老师吼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李博文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我打！我打！”

　　陈阳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驰哥，去医务室！先去医务室！”

　　陆驰根本等不及担架，抱着苏砚就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

　　陆驰跑得很快，却很稳。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能感觉到苏砚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他能听到陆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别怕，别怕……”陆驰一边跑一边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马上就到了，马上就不疼了。”

　　周凯站在看台下，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眉头紧锁。作为校体育队的副队长，也是陆驰从初中玩到现在的铁哥们，他太了解陆驰了。

　　陆驰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最护短。这次苏砚受伤，陆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都散了！散了！别围着看热闹！”周凯吼了一嗓子，驱散了还想围观的人群。

　　他走到更衣区的长凳旁，那是苏砚刚才换鞋的地方。

　　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陆驰的书包，还有一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那是苏砚的。包没拉拉链，一只白色的耐克运动鞋从里面掉出来一半。

　　周凯蹲下身，想要帮他们收拾东西。

　　当他拿起那只鞋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

　　鞋带断了。

　　断口整齐，不像是崩断的，倒像是……被剪断的。

　　周凯眯了眯眼，把手伸进鞋子里摸索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从鞋垫下摸出了一枚红色的长柄图钉。图钉尖锐，泛着寒光。

　　周凯抬头看向四周，心里一阵后怕。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谋杀。学生间普通的体育比赛有必要做成这样吗？

　　周凯不动声色地把那枚图钉攥在手心里，把鞋子塞回苏砚的包里，拉好拉链。

　　看台上，林溪看着那个抱着人狂奔的背影，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脏了。

　　她看着陆驰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焦急和失控，那种甚至连掩饰都来不及的在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而顾辰站在高处，看着那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