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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医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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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的效力退去后,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重新占领了苏砚的神经。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病房很高级,是个单人间,落地窗外是南京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砚转过头,看到陆驰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T恤,眼底是一片青黑,看起来比他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水……”苏砚嗓子干得冒烟。
陆驰立马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苏砚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意。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被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左脚,还有架在上面的牵引架。
记忆回笼。
断裂的鞋带,图钉,剧痛,还有医生的宣判。
以后不能跳高了。
苏砚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突然熄灭的灯。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
“砚砚……”
温晚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捏着湿透的纸巾。看到儿子醒来,她想扑过来,却被旁边站着的顾明远拦了一下。
“醒了就好。”顾明远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威严而冷淡,“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修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
他说着,看了一眼温晚:“走吧,家里还有事。明晚的慈善晚宴还需要你准备。”
温晚浑身一颤,哀求地看着丈夫:“明远,我想留下来陪陪砚砚,今晚……”
“有护工在,你留下来能干什么?你会护理吗?”顾明远皱眉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而且小辰明天还要上学,你也得回去照顾他。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温晚脸上。
是啊,她是顾太太,是顾辰的继母,唯独不是苏砚合格的母亲。在这个豪门里,她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要优先服务于顾家父子,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能分给苏砚。
温晚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向病床上的苏砚,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力。
苏砚看着母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妈,你回去吧。”苏砚开口,声音很轻,“我没事,有护工就行。”
“可是……”
“回去吧。”苏砚闭上眼,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我累了,想睡觉。”
顾明远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温晚走了。顾辰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一眼陆驰,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病房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陆驰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表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直到他们离开,他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新来的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有些局促地走过来,“陆少爷,要不您也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不用。”陆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腿一伸,挡住了护工的路,“你出去。”
“啊?”护工愣住了。
“去外间待着,或者回家睡觉,工资照发。”陆驰指了指门外,“我不叫你,别进来。我不喜欢有外人在。”
护工看了看陆驰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多话,灰溜溜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温馨的氛围。
“饿不饿?”陆驰问。
苏砚摇摇头。
“吃个苹果吧。”陆驰自顾自地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拿起一把水果刀,“医生说吃点水果好。”
他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哪里会削苹果。刀刃在果皮上磕磕绊绊,削下来的皮有时候连着厚厚一层果肉,有时候又断成一截一截。
苏砚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眉头紧锁、仿佛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的神情,原本冰冷的心一点点软化下来。
“你会削吗?”苏砚忍不住问。
“废话,老子什么不会?”陆驰嘴硬,手下一用力,刀刃一滑,差点削到手。
苏砚心头一跳:“小心点。”
“没事。”陆驰终于削完了,看着那个坑坑洼洼、小了一圈的苹果,有点嫌弃,“啧,这刀不好用。”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苏砚嘴边:“张嘴。”
苏砚看着那块惨不忍睹的果肉,没嫌弃,张嘴吃了。
很甜。
“陆驰。”苏砚嚼着苹果,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陆驰正准备吃剩下那半个苹果核(上面的肉还挺多)。
“我是不是……废了?”苏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会散。
陆驰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苹果,转过身,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苏砚的眼睛。
“谁说你废了?”
“医生说的。”苏砚垂下眼帘,“以后不能跳高,不能剧烈运动。我本来……还想靠这个加分的。”
“加个屁的分。”陆驰骂了一句,伸手捏住苏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那脑子是摆设吗?物理竞赛省一,数学满分,你还需要靠体育加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学渣?”
苏砚被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再说了。”陆驰的声音低了下来,拇指轻轻摩挲着苏砚的脸颊,“就算真废了又怎么样?腿断了老子背你,走不动了老子抱你。你下半辈子,老子包了。”
这句承诺太重了,重得让苏砚有些喘不过气。
“你……”
“别说话。”陆驰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苏砚,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是废人。你是我的……同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苏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陆驰的睫毛很长,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去,那是为了他熬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陆驰那一头有些扎手的短发。
“……好。”
这一晚,陆驰没有回家。
他趴在苏砚的床边,握着苏砚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就这么睡着了。
深夜,苏砚醒了一次。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着陆驰熟睡的侧脸。那只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掌心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苏砚动了动手指,反手扣住了陆驰的手指,十指相扣。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冷清病房里,在这个因为受伤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夜晚,他终于确信,自己抓住了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