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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扫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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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的那个插曲,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就被顾家豪宅里那令人窒息的平静吞没。
周日,苏砚依旧早出晚归,去修车行泡了一整天。而陆驰则被家里安排去参加了一个无聊的商业酒会,除了对着一群老头子假笑,什么也没干。两人在那个周末完美错开,就像两条偶尔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平行线。
直到周一。
周一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金川中学雷打不动的班会和大扫除时间。
班主任张慧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震起一层薄薄的粉笔灰“下周就是校运会了,体育委员把报名表贴在后面,大家踊跃报名,别让咱们班的格子空着。”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后排空着的座位——那是陆驰的位置。
“行了,开始大扫除。顾辰,你是班长,任务你来分配一下。记住,卫生死角都要清理干净,明天校领导要来检查。”张慧交代完,夹着教案回办公室去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张桌椅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刺耳的摩擦声混杂着男生们的怪叫和女生们的嬉笑,构成了高中时代最独特的背景音。
顾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任务表,神情自若地指挥着:“第一组负责擦窗户,第二组扫地,第三组拖地……王浩,别在那儿聊天了,带几个人去提水。陈阳,你个子高,去擦黑板。”
他分配得井井有条,自己却两手空空,甚至连袖子都没挽起来。作为学生会主席和豪门少爷,这种脏活累活自然轮不到他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维持着一种统筹全局的优越感。
“哎,苏砚呢?”生活委员赵潇潇拿着抹布走过来,看了看四周,“他干什么?”
顾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向角落里正默默把椅子搬到桌子上的苏砚,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苏砚刚来,可能不太熟悉。这样吧,气窗一直没人擦,就让他去擦气窗吧。”
“气窗?”旁边的李博文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班长,气窗那么高,还没梯子,这活儿有点危险吧?要不让体委他们去?”
“体委去搬水了。”顾辰淡淡地解释,“而且苏砚比较瘦,站桌子上也稳当。大家都分好工了,总不能让他闲着吧?”
李博文还想说什么,苏砚已经走了过来。
“没关系,我擦。”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不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李博文叹了口气,拍了拍苏砚的肩膀:“那你小心点啊,那桌子腿有点瘸。我去给你找块干净抹布。”
苏砚点点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搬了一张课桌叠在椅子上,试了试稳固度,然后拿着抹布,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教室里尘土飞扬。
王浩带着几个男生拎着水桶从厕所回来,一路上打打闹闹,水洒了一地。
“卧槽!王浩你大爷的!弄老子一身水!”
“哈哈哈哈谁让你走那么慢!”
他们路过苏砚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桌子腿。
“哎哟,不好意思啊苏少爷,没看见。”王浩嬉皮笑脸地道歉,眼神里却满是戏谑。
站在高处的苏砚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框才稳住重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王浩,眼神冷得像冰,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擦着玻璃上厚厚的积灰。
这时,年级主任王大炮背着手溜达到了门口。他先是看到了一身清爽正在指挥的顾辰,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顾辰啊,这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很有领导风范嘛。”
“谢谢主任夸奖。”顾辰谦逊地笑了笑。
王大炮视线一转,看到了站在高处擦窗户的苏砚,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危险”,只是背着手走了过去,像是在欣赏某种风景。
“那个……苏砚是吧?擦干净点啊,这气窗可是门面,明天校领导抬头就能看见。”王大炮指手画脚,“角落里还有灰呢,再往上一点。”
苏砚抿了抿嘴,不得不踮起脚尖,把身体探得更高一些去够那个死角。随着他的动作,本来就有些短的校服下摆被拉扯上去,露出一小截紧致、雪白的腰线。那截腰很细,因为用力的缘故,脊椎沟若隐若现,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陆驰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滴水的拖把。他黑色的T恤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显出紧实的胸肌轮廓,头发也湿漉漉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躁气息。
“驰哥?你怎么湿了?”陈阳抱着黑板擦凑过去。
“别提了。”陆驰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厕所碰见高三那帮傻逼打水仗,没长眼泼老子一身。操,别让我再看见他们。”
他说着,把拖把往地上一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发泄口。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教室前方的气窗上。
或者说,定格在了那个站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正踮着脚尖、露出半截腰线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陆驰原本满腔的火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嘈杂的打闹声、王大炮的官腔、顾辰的指挥,统统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一截在尘埃和夕阳中若隐若现的白。
“操。”
陆驰低骂了一声,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个妖精,擦个窗户都能擦出一股让人想犯罪的味道。而且……那桌子晃得那么厉害,这帮人是瞎了吗?
他没理会陈阳的询问,也没管顾辰投来的目光,大步流星地穿过教室,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让开。”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浩,手里的拖把带起一阵风,吓得王浩差点把水桶扣在自己头上。
陆驰站在桌子下面,昂着头,看着上面那个专注擦窗户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占有欲。
“喂。”
苏砚被这一声吼得手一抖,低头看下来,隔着玻璃的声音有些闷,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干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上一下。
一个清冷,一个躁动。
陆驰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
苏砚正擦得专心,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下来。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他的声音有些闷,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干嘛?”
“你那是擦窗户还是绣花?”陆驰一脸嫌弃地皱着眉,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他因为动作而露出的腰线上瞟,“磨磨唧唧的,看着都累。下来,我擦。”
“不用。”苏砚拒绝得很干脆,转过头继续对付那块顽固的污渍,“这是我的任务。”
“让你下来就下来,废什么话。”陆驰不耐烦了。他看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总觉得苏砚下一秒就要摔下来。那细瘦的脚踝踩在椅面上,显得那么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没再多费口舌,直接走过去,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苏砚的脚踝。
苏砚浑身一僵,差点真的从桌上掉下来。
陆驰的手很烫,掌心带着常年打球磨出的薄茧,粗砺而有力。那一圈温热紧紧地箍在他的脚踝上,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头皮,让他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
“陆驰!”苏砚有些恼了,低头瞪着他,想要挣脱,“你松手!”
“别动。”陆驰仰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和挑衅,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这破桌子腿都瘸了,你想摔死算工伤啊?赶紧下来,不然我就把你扛下来。”
他的语气很凶,但握着脚踝的手却稳得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支撑着苏砚的重心,甚至大拇指还在那突出的踝骨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陈阳看见了,惊得他手里的黑板擦都掉了:“卧槽!驰哥你干嘛呢?抢人呢?”
顾辰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任务表被捏出了褶皱。
苏砚咬了咬牙,看着陆驰那副“你不下来我就不松手”的无赖样,只能妥协。
他扶着陆驰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陆驰顺势扶了他一把,那只原本握着脚踝的手极其自然地滑到了他的腰侧,轻轻带了一下,防止他站不稳。
又是那个位置。
又是那种触感。
两人同时僵了一下,然后像是触电般迅速分开。陆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截腰线的韧性。
“行了,边儿去。”陆驰为了掩饰尴尬,声音更大了一些,甚至有点虚张声势。他长腿一迈,轻松地踩上桌子。他个子高,根本不用踮脚,拿着抹布三两下就把气窗擦得锃亮。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那一头重新打理好的美式前刺上,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少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动作利落帅气,浑身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苏砚站在下面,看着陆驰的背影,抿了抿嘴。他揉了揉刚才被握过的脚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陆驰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看见没?这叫效率。”陆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看着苏砚,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苏砚看着那扇干净得反光的窗户,没忍住,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谢了。”
“光嘴上说啊?”陆驰挑了挑眉,得寸进尺,“没点实际表示?”
苏砚转身去拿拖把:“那我帮你拖地。”
“那不行。”陆驰一把按住拖把杆,把他挡了回去,看了一眼地上混着粉笔灰的脏水,“地也是我拖。这水太脏,别弄脏了你的……鞋。”
其实那是一双旧帆布鞋,甚至边缘有些磨损,但陆驰就是不想让苏砚碰那些脏水。
“那你干什么?”苏砚问。
“你?”陆驰指了指自己乱七八糟、堆满了试卷的书桌,“去,给我把那几本新发的练习册名字写了。我要行书,别写那种正楷,太娘。”
苏砚:“……”
这人是有多想干活?
“陆驰,你是不是闲的?”
“是啊。”陆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在夕阳下晃眼得很,“老子就是闲的。”
于是那天下午,高二(1)班的同学都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平日里最讨厌劳动的校霸陆驰,哼哧哼哧地拖着地,把地板拖得比镜子还亮,甚至还顺手帮苏砚把那个角落里的垃圾桶倒了。
而学霸苏砚坐在陆驰的位子上,那个全班视野最好的位置。他拿着陆驰那支昂贵的钢笔,面无表情地模仿着陆驰那种狂草的笔迹,在一本本练习册的扉页上写下那个嚣张的名字。
陆驰。陆驰。陆驰。
这时,体育委员李博文拿着一张报名表走了过来,满头大汗:“苏砚!正好你在,运动会你报个项目呗?咱们班男生少,好几个项目都空着呢。”
苏砚停下笔,有些犹豫:“我……”
“报个屁。”正在拖地的陆驰突然插了一嘴,把拖把往苏砚桌边一靠,“他那小身板,跑两步就喘,别上去丢人了。给他报个后勤,递水就行。”
李博文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也是,那我就给苏学霸报个跳高吧?反正重在参与,也不累。”
苏砚看了一眼陆驰,陆驰正背对着他拖地,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维护的意思却那么明显。
“行。”苏砚点了点头,“那就跳高。”
他低下头,继续在陆驰的作业本上写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苏砚看着满纸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咒语。
他突然觉得,这字写起来,竟然意外地顺手。
就像那个总是在他生活里横冲直撞、毫无道理却又莫名可靠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