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12、兼职

　　周六晚上的紫麓山庄，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花园迷宫。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吹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家别墅一楼客厅里那片充满未来感的光影世界。

　　客厅的主灯并没有开，只有几盏隐藏在踢脚线和吊顶里的氛围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这光线并不为了照明，而是为了配合中央那个巨大投影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顾辰正站在客厅中央那块价值不菲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头上戴着最新款的VR头显，手里紧握着那对感应手柄。他在玩一款高沉浸式的格斗游戏。虚拟世界里，对手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而顾辰正挥舞着虚拟的光剑，一次次狠狠地劈砍下去。

　　他的动作流畅而凌厉，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发泄般的力度。丝绸质地的家居服随着他的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紧致的身形。旁边的顶级环绕立体声音响里，传出逼真的金属撞击声和怪物的惨叫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茶几上放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杯底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这就是顾家少爷的周末夜晚——精致、昂贵、且与世隔绝。他在这个由金钱堆砌起来的虚拟世界里，是绝对的主宰，没有任何人能抢走他的风头，也没有任何讨厌的“杂音”来干扰他。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厚重的入户大门指纹锁解开了，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裹挟着夜露、尘土和枯叶气息的冷风瞬间涌了进来，像是某种粗砺的现实力量，强行撕开了屋内恒温系统精心维持的舒适平衡。

　　顾辰刚好结束了一局游戏，屏幕上跳出了巨大的“VICTORY”字样。他呼出一口气，摘下沉重的VR头显，甩了甩有些汗湿的刘海。视线从那个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回归现实，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玄关处的身影。

　　苏砚回来了。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和这个一尘不染的豪宅显得格格不入。

　　那件原本干净的白T恤领口，此刻沾着一块明显的灰黑色污渍，像是被什么重物蹭到了。牛仔裤的膝盖处也有灰尘，裤脚挽起，露出的脚踝上甚至还有几点飞溅上去的泥点。他的头发有些乱，被夜风吹得毫无章法，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上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黑色擦痕，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是一道肮脏的疤。

　　最重要的是味道。

　　随着苏砚换鞋、走近，那股刺鼻的、带着浓重工业金属质感的废机油味，像是一个不懂礼貌的不速之客，霸道地钻进了顾辰的鼻腔。

　　那是一种底层的、劳作的、廉价的味道。它瞬间盖过了空气里原本弥漫的祖马龙蓝风铃香薰味，也冲散了顾辰刚才在游戏里获得的快感。

　　顾辰嫌恶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只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流浪猫，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宫殿。

　　“你去哪儿了？”顾辰把VR头显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审视，“这一身什么味儿？臭死了。”

　　苏砚正在解书包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瞒不住，那种机油味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蛆一样难以摆脱。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把那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油的手藏在身后。

　　“没去哪儿。”苏砚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在修车行那种嘈杂的环境里喊了一天，“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顾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他，“转到废品回收站去了？还是去哪个黑作坊打工了？苏砚，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傻子吧？这机油味隔着两米都能熏死人。你该不会是去修车了吧？”

　　苏砚沉默了两秒。

　　顾辰猜对了。

　　他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顾辰既然闻到了，肯定会去查，甚至会添油加醋地告诉顾明远。与其让他在这里阴阳怪气，不如直接承认。

　　“是。”苏砚抬起头，迎着顾辰的目光，语气平静，“我去兼职了。在一家修车行。”

　　“兼职？修车？”

　　顾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荒谬感。他指着苏砚，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苏砚，你是不是有病？我爸没给你钱吗？那张无限额的副卡你拿着是摆设？你要去干这种下等人的活？修车？那是人干的事吗？那是民工干的事！”

　　“那是顾叔叔的钱。”苏砚纠正道，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倔强，“我想用自己的。”

　　“你所谓的自己，就是去干这种脏活累活？”顾辰被他这种所谓的“骨气”激怒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打脸——顾家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你非要去吃苦，这不是在告诉外人顾家对你不好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儿？这是顾家！紫麓山庄！”顾辰指着周围奢华的装修，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鄙夷，“你出门代表的是顾家的脸面！要是让人知道顾家的继子在外面给人修车，趴在车底下弄得一身油污，我爸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儿搁？你是想让我在学校被陆驰他们笑死吗？”

　　他说着，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巾，狠狠地擦了擦刚才因为指着苏砚而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仿佛空气里的机油味已经沾染到了他身上。

　　苏砚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我不觉得丢人。”苏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靠劳动赚钱，不偷不抢。而且……反正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顾辰被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笑了，“行，你闲着是吧？那你怎么不去刷题？不去练琴？非要去干这种……这种……”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在他看来低贱的工作。

　　“苏砚，我警告你。”顾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撕下了平时那种温和伪善的面具，“你想作践自己我不管，那是你骨子里的事儿，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但你别把这种穷酸气带回家里来。下次再让我闻到这种味道，我就让人把你房间里的东西全扔出去消毒。别以为我爸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

　　提到“老鼠的儿子”，苏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他的逆鳞。他的生父是个烂赌鬼，这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也是顾辰最喜欢拿来攻击他的武器。

　　“说完没有？”苏砚的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利用疼痛来保持冷静，“说完我回房了。”

　　“滚。”顾辰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眼睛，转身重新拿起那个昂贵的VR头显，准备戴上，“别在这儿碍眼。”

　　苏砚没有再反驳。他知道和顾辰讲不通道理，他们的价值观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在顾辰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修车工就是下等人。但在苏砚眼里，那把扳手比这张真皮沙发要干净得多。

　　他默默地转身，走向一楼走廊深处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游戏音效和顾辰的视线。

　　房间里很黑，苏砚没有开灯。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机油味。

　　在顾辰眼里，这是贫穷和下贱的味道。但在苏砚心里，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逃离的味道。

　　只有在那间充满了噪音和油污的修车铺里，当他钻进车底，拆解开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重新组装、调试，听着引擎发出轰鸣声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价值的，是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赚到的三百块钱——那是老板额外给的奖金，因为他修好了一辆别的师傅都修不好的改装摩托。那些钞票皱皱巴巴的，边缘沾着一点油渍。

　　苏砚把钱展平，一张一张地数好，然后夹进书里那个越来越厚的信封里。

　　“五千八……还差很多。”他在心里默念着。

　　距离那个目标——攒够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彻底脱离顾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他挤了很多洗手液，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发红，直到那股味道被沐浴露的香味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