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11、逛街

　　南京的新街口，号称“中华第一商圈”。

　　周末的傍晚，这里是整个城市最喧嚣、最拥堵，也是最纸醉金迷的地方。夕阳的余晖被林立的高楼大厦切割成无数碎片，反射在玻璃幕墙上，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生疼。

　　轰鸣的引擎声炸响在中山东路上。三辆豪车——一辆红色的法拉利488、一辆保时捷911和一辆改装得像装甲车一样的大G，像三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艰难地蠕动。

　　“我操，这路况也是绝了。”陈阳的声音从车载对讲机里传出来，伴随着大G特有的低频震动，“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路了，这得堵到什么时候？我膀胱都要炸了。”

　　“得了吧，你那膀胱就跟漏斗似的。”另一辆车上的王浩笑着调侃，“让你少喝点可乐非不听。”

　　陆驰戴着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敞篷开着，但此刻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风驰电掣的快感，只有周围公交车和私家车投来的、夹杂着羡慕与仇富的复杂目光。

　　热浪混合着尾气味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那一头精心打理的美式前刺。

　　“驰哥！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陈阳在对讲机里喊，“待会儿过了这堵，咱们去环陵路跑两圈？我那车刚换了进气，声浪贼带劲。”

　　陆驰没回话。他把胳膊搭在车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没心情。”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他的视线透过墨镜，漫无目的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扫视。

　　新街口的人太多了。地铁口的出口处像蚂蚁搬家一样不断涌出人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提着公文包一脸疲惫的上班族，有手牵手拿着奶茶的小情侣，也有穿着校服背着沉重书包的学生。

　　陆驰把车速降得很慢，几乎是在怠速滑行，任由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

　　他在找人。

　　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南京这么大，几百万人口，苏砚那个书呆子怎么可能刚好就在这儿？而且就算在这儿，在这么庞大的人潮里，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见？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双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不断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清瘦的身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路边的一个报刊亭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

　　背影很瘦，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那个姿势，那个身形，甚至那件衬衫微微有些皱的后摆，都像极了那天在教室里坐着的苏砚。

　　陆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一种隐秘的、带着点期待的焦躁感瞬间冲上头顶。

　　“滋——”

　　他猛地踩下刹车，也不管这里是不是禁停区，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哎！驰哥你干嘛去！”陈阳在后面惊呼。

　　陆驰充耳不闻。他三步并作两步，拨开拥挤的人群，向那个背影冲过去。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手心里全是汗。

　　是他吗？

　　他真的在这儿？

　　“喂！”陆驰冲到那人身后，伸手想要去拍那个人的肩膀。

　　那人感觉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的、带着青春痘和眼镜的脸，一脸茫然地看着陆驰：“啊？你叫我？”

　　陆驰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刚刚冲上头顶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是他。

　　只是个陌生的路人。

　　“……抱歉，认错人了。”陆驰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

　　“哦，没事。”男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周围是嘈杂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开始闪烁，整个世界都在喧嚣，可他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那种失望的落差感，比刚才的期待还要折磨人。

　　“驰哥！交警来了！快上车！”陈阳在后面急得大喊。

　　陆驰回过神，看了一眼远处闪烁的警灯，低骂了一声“操”，转身回到了车上。

　　就在这时，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溪”。

　　陆驰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皱了皱，那种烦躁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不想接。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飙两圈，或者……。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直接关机，消失在这个喧闹的夜晚。

　　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那是他作为“男朋友”的条件反射，也是他试图找回“正常生活”的一根救命稻草。

　　“喂？”

　　“陆驰，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林溪娇软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商场里，“我刚做完脸，在德基二期等你呢。你不是说要陪我逛街吗？”

　　陆驰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哦，好像是昨晚敷衍她的时候随口应的。

　　“我……”陆驰下意识想拒绝，“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过不去。”

　　“啊？可是我都跟柜姐说了你会来买单的。”林溪的语气有些失望，又带着点撒娇，“而且今天这只限量款包包很难订的，人家特意给我留的。你就来嘛，好不好？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陆驰听着这熟悉的撒娇声。以前他觉得这是女孩子的特权，挺受用的，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可现在，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烦躁感更重了。

　　这种撒娇，和苏砚那种冷冰冰的“让开”，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竟然更想听后者。

　　“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打转方向盘，“二十分钟到。”

　　……

　　德基广场二期，奢侈品店云集。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冷，和外面燥热的空气形成了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衣着光鲜，脸上挂着矜持而满足的微笑。

　　陆驰到的时候，林溪正坐在VIP休息室里喝着依云水，身边还围着两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女生——那是她的闺蜜团。

　　看到陆驰进来，林溪眼睛一亮，放下杯子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陆驰的胳膊，脸上带着那种炫耀般的甜蜜笑容。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半天了。”林溪抱怨了一句，身上那股昂贵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陆驰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出胳膊，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路上堵。”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对着另外两个女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哇，这就是陆少啊？本人比照片还帅哎！”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夸张地捂住嘴，“林溪你命也太好了吧，男朋友又帅又多金，还这么听话随叫随到。”

　　“就是就是，我家那个让他陪我逛个街跟要他命似的。”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林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们家陆驰最疼我了。是吧亲爱的？”

　　陆驰被迫站在那里，听着这群“名媛”互相吹捧，聊着哪家的下午茶好吃，哪款包包涨价了，谁家又换了新车。

　　这种场景他经历过无数次。

　　以前，他会耐心地陪着，甚至会觉得林溪这种纠结的小心思很可爱，很有女人味。他会笑着刷卡，享受那种被依赖、被仰视的感觉。

　　可今天，他只觉得无聊。

　　甚至觉得……聒噪。这些话题空洞得像是一堆彩色的泡沫，一戳就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都要了吧。”陆驰打断了她们关于包包颜色的争论，直接掏出黑卡递给柜姐，“包起来。”

　　“哇！亲爱的你真好！”林溪惊喜地叫了一声，踮起脚尖在陆驰脸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很轻，带着唇彩的甜腻味道。

　　陆驰却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甚至……有点想擦脸。

　　他看着正在和柜姐说笑的林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在干什么？

　　在演戏吗？

　　“不对。”陆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不对。林溪没错，她是我的女朋友，陪她逛街是应该的。我不该把对别人的那种……变态心思，带到她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状态。

　　“还想买什么？去楼上看看鞋？”他主动提议。

　　“好呀！正好我想买双高跟鞋配这个包。”林溪开心地拉着他往外走。

　　在鞋店里，林溪试了一双细高跟的凉鞋。

　　“陆驰，帮我系一下带子嘛。”林溪坐在沙发上，伸出脚，撒娇道。

　　陆驰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

　　林溪的皮肤很白，很嫩，脚踝纤细，没有什么骨感，摸上去软绵绵的。

　　可是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层皮肤的瞬间，陆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周二的篮球场上，那个意外的撞击。

　　苏砚撞进他怀里时，他下意识扣住的那截腰。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里的肌肉紧绷着，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感，体温温凉，却烫得他掌心发麻。

　　那种触感太鲜明了，鲜明到陆驰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林溪疑惑地看着他，“弄疼你了？”

　　“没……”陆驰站起身，有些狼狈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有点头晕。可能这里太闷了。”

　　“闷吗？”林溪看了看四周，“冷气挺足的呀。”

　　陆驰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名牌，怀里搂着美人，站在全南京最奢华的地方。

　　可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真没劲。

　　太没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