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下金陵梦》潇湘禅柯

10、打听

　　周五的早晨，金川中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即将迎来周末的躁动气息。

　　陆驰破天荒地踩着预备铃进了教室。他今天的状态有些反常，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极具攻击性的美式前刺发型，此刻因为没抹发胶，软趴趴地塌在额前，甚至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水汽。身上的薄荷烟草味比平时重了些——那是他在校门口为了掩盖某种不可言说的焦躁，连抽了两根烟的结果。

　　刚进后门，他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苏砚。

　　少年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坐姿挺拔如松，正低头背着单词。晨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幅画，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驰的脚步猛地一顿，放在裤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加速，撞击着胸腔。昨晚那个荒唐又旖旎的梦境，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梦里苏砚泛红的眼尾、温凉的手指，还有那声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陆驰”。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烫得他耳根发麻。

　　“操。”

　　陆驰在心里低骂一声，像是见了鬼一样，迅速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多看苏砚一眼。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肯定很红，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他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幅度极大，带翻了陈阳桌上的一摞书。

　　“哎哟我去！驰哥你干嘛？被狗追了？”陈阳一边捡书一边抱怨。

　　“闭嘴。”陆驰声音沙哑，带着点气急败坏。他胡乱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直接开启了“装死”模式。

　　苏砚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点，陆驰早就开始把椅子往后仰，或者伸脚踢他的桌子要借耳机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而且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狼狈。

　　“喂。”

　　苏砚难得主动开口。他拿着笔，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前桌那个裹成蚕蛹一样的后背。

　　“陆驰？”

　　那个“蚕蛹”浑身一震，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陆驰缩在衣服里，死死咬着牙，根本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苏砚那张脸，就会想起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然后当场失态。

　　“别理我！”陆驰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甚至带着点心虚的颤抖，“困死了，补觉！”

　　苏砚挑了挑眉。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昨天不是还挺嚣张地要跟他切磋篮球吗？

　　不过，陆驰不找茬，苏砚也乐得清静。他收回笔，继续低头背他的单词。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陆驰都维持着这种诡异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苏砚翻书时带起的微风，能听到苏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柠檬肥皂味。那味道像是有毒，一丝丝地渗进他的毛孔里，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

　　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周六。

　　周六下午，南京市中心一家高端台球俱乐部。

　　这是陆驰他们这个圈子的据点之一。几百平米的包厢里冷气充足，灯光昏暗暧昧，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香水味。巨大的台球桌上，彩色的球被撞击得啪啪作响。

　　“驰哥，这球打得烂啊！”

　　陈阳咬着吸管，看着陆驰又一次把那个必进的黑八打飞了，忍不住吐槽，“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昨天那道物理题？”

　　陆驰烦躁地把球杆往桌上一扔，抓起旁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稍微压住了心头的火气：“手生，不想打了。”

　　他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正好看到顾辰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玩手机。顾辰今天穿了一身Gucci的休闲装，头发做了造型，看起来依然斯文得体，只是神色间透着点百无聊赖。

　　陆驰在他身边坐下，点了根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看着它燃烧。

　　沉默了片刻，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哎，顾辰。”

　　“嗯？”顾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怎么了驰哥？”

　　“你那个……新哥哥呢？”陆驰晃着手里的可乐杯，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怎么没带出来一起玩？今天不是周末吗？”

　　顾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陆驰竟然会主动问起苏砚。

　　“他啊……”顾辰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勉强的、带着点无奈的笑，“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也没见着人。”

　　“出门？”陆驰皱眉，心头莫名一跳，“去哪儿了？补课？”

　　“谁知道呢。”顾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和暗示，“他也没跟我爸妈说。不过我看他背了个旧包，穿得也……反正不太像是去干正经事的。”

　　说到这里，顾辰稍微压低了声音，凑近陆驰：“驰哥，你不知道。以前听说，他在那个小县城的时候，就经常跟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家。我爸也是心软，觉得他可怜才接回来的，谁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干些什么。”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暗示苏砚私生活混乱，甚至可能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旁边正在打球的王浩听到了，立马凑过来搭腔，一脸猥琐的笑：“我就说嘛！那小子看着就阴沉沉的，不像好人。而且你看他平时用的那个破手机，屏幕都裂成那样了还不换，指不定把钱花哪儿去了。说不定是去那种地方……嘿嘿，你们懂的，卖点什么赚钱。”

　　“砰！”

　　陆驰手里的可乐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吓了王浩一跳。

　　“行了。”陆驰冷冷地打断了王浩的意淫，眼神锐利如刀，“嘴巴放干净点。没影的事儿别瞎猜。”

　　王浩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不明白陆驰为什么突然发火。

　　陆驰转头看向顾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顾辰，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我看他在学校挺老实的，除了学习就是打球，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啊。”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砚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还有他在数学课上解题时那种专注自信的光芒。那样的人，那样骄傲得连一瓶水都要还清的人，会去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会去干那种脏事？

　　他不信。

　　顾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陆驰竟然会帮苏砚说话。以前只要他说苏砚不好，陆驰肯定会跟着嘲讽两句的，怎么现在风向变了？

　　“驰哥，你被他骗了。”顾辰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那个人，最擅长装可怜、装清高。在家里也是，当着我爸的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你别看他表面上冷冷清清的，其实心眼多着呢。他要是真那么清高，为什么要住进我家？还不是图钱。”

　　陆驰没接话。

　　他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心里那种烦躁感更重了。

　　理智告诉他，顾辰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应该不会骗他。可直觉却告诉他，苏砚不是那样的人。

　　“算了，不说他了，扫兴。”陆驰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车到了吗？刚才陈阳说改装件送过来了？”他转移了话题。

　　“到了到了！”陈阳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就在楼下停车场！驰哥，你那辆法拉利的避震我让人调好了，不过那个师傅说好像还有点小问题，建议你最好去专业的改装店再看看。”

　　“走。”陆驰拿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他不想再听顾辰说那些话了。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乱叫，让他心烦意乱。他想去飙车，想去吹吹风，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吹干净。

　　或者……

　　如果苏砚真的“出去了”，那他在南京的大街上，会不会偶遇那个身影？

　　陆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竟然在期待偶遇？

　　“真是有病。”他低骂了一句，推开了俱乐部的玻璃门。

　　门外，阳光刺眼，热浪滚滚。南京的秋天，依旧燥热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