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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许予安 他在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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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第二天又去了公司。
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做,但待在家里总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他压过来,不如找个宽敞的地方待着。
白姗的办公室就很好,落地窗大,阳光足,沙发软,还有喝不完的咖啡和茶。
他跟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混了个脸熟,进门的时候对方冲他笑了笑,他也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按了顶楼。
顶楼的风景确实很好。
昨天白姗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没太放在心上,今天真的站到落地窗前才发现,她没有夸张。
整座平城尽收眼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远处的山脉在薄雾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周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个堵了许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些。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回过头,看见白姗的助理端着一杯橙汁站在门口,笑着说:“小周总,白总让我给您送杯果汁。”
周琰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谢。助理正要离开,他又开口问了一句:“她在忙吗?”
“白总在开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应该很快就好。”助理答道。
周琰点了点头,端着果汁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橙汁是鲜榨的,酸甜适中,冰块融化后稀释了浓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口感。
他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的天际线。
白姗隔着百叶窗看了他一眼。
她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完全拉到底,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刚好够她看到外面的情景。
周琰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果汁,姿态放松而随意。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看起来状态好了不少,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样子——那个遇到宋州瑾之后的周琰。白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敲回复。
周琰喝完果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白姗给他的那张卡,决定下楼转转。
他进了电梯,看着楼层键上那些数字,随手按了六楼。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人抱着一大摞文件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那人怀里堆得像座小山,下巴几乎要够到最上面那本书的边缘,整个人被挡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艰难地腾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楼层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喘了口气。
周琰认出了他——是昨天那个在九楼撞到他的实习生。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那双从文件堆后面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是你啊!昨天谢谢你帮我捡文件!”
“不客气。”周琰说。
“我叫许予安!”他自我介绍道,语气热络但不让人反感,“你是白总的儿子吧?我听他们说起过你。”
“周琰。”
“我知道我知道!”
许予安笑着点头,文件堆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险些滑落,他赶紧用下巴压住,“周琰,很好听的名字。”
电梯在六楼停了下来。
周琰走出电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予安正用下巴和手臂较着劲,努力稳住那摞摇摇欲坠的文件,样子有些滑稽。周琰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了电梯。
六楼是一个休闲区域,有台球桌、乒乓球台、几台游戏机和一排书架。大概是给员工休息放松的地方。
周琰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绕着走了一圈。
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都在工位上,休闲区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年轻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周琰又逛了几层楼——七楼是财务部,每个人面前都堆着高高的单据和报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十楼是会议室,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个人正围着投影仪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乘电梯回到了顶楼。
他打算在白姗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
那个沙发实在太适合睡觉了,柔软又有支撑力,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顶楼的接待区,还没来得及往沙发方向走,就看到白姗的办公室门开了,白姗本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琰以为她又要去开会,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打算等她走了再躺下。
然而白姗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一把揪住他后衣领,把他往电梯方向带。
“哎——妈!”周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干嘛呀?”
白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6:56,快五点了。
她松开他的衣领,替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语气不容商量:“晚上有个合同要签,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周琰疑惑道。
“去长长见识。”
白姗说着,已经按下了电梯按钮,“你以后也要接手这些事的,早一点接触没坏处。”
周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以后不一定接手,但看到白姗那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她走进了电梯。
他们下到五楼——白姗日常办公的楼层。
助理和许予安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助理手里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许予安则抱着一沓文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芒。
看到白姗和周琰从电梯里出来,两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走吧。”白姗说着,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
许予安虽然是个实习生,但白姗这次签合同特意带上了他。
原因很简单——这孩子嘴甜,会说话,懂得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合适的赞美,好几次谈判桌上僵持不下的时候,都是他几句话把气氛缓和下来的。
白姗看中的就是他这股机灵劲儿。
到了合作方订的餐厅,一行人进了包厢。
合作方的人已经到了,看到白姗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周琰跟在白姗身后,面色平静地听着那些客套话,在白姗落座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许予安很自然地站到了周琰身后——这是他的习惯,作为随行人员,他通常会站在领导或领导家属的身后,方便随时递文件或应对突发情况。
周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许予安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天然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见周琰看他,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怎么不坐?”周琰问。
许予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们平时都是这样的,站着方便——”
“你站到那边去。”周琰打断了他,下巴朝白姗的另一侧抬了抬,“离我远点。”
许予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周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识趣地抱着文件挪到了白姗的另一侧,在助理旁边站定了。
合同签得不算顺利。
合作方在几个条款上反复纠结,白姗的助理一一解释澄清,许予安则在恰当的时机插科打诨地夸了几句对方公司的业绩和口碑,把对方负责人哄得眉开眼笑,最终爽快地签了字。
签字是签了,但对方负责人显然也是个老江湖,签完字就开始灌酒——白姗是女士,他们不好劝得太狠,于是火力主要集中在许予安身上。
许予安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无害笑容。
等到合同正式落笔盖章的时候,他已经喝了至少有四五杯白酒,脸颊泛红,眼神开始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
离开包厢的时候,许予安走路已经有些打晃了。
周琰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车把他送回去。
许予安却摆了摆手,口齿有些含糊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还要去医院看我妈……”
他说着,真的自己走到路边的药店买了一盒解酒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然后站在夜风里吹了一会儿。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回头朝白姗的方向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不少:“白总,谢谢您让我提前下班!那我先走了!”
白姗冲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许予安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周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收回目光。
白姗和周琰回到公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姗还要加班,晚上有一个和股东的简短会议要开。
周琰跟她说了声“我去顶楼待会儿”,便一个人乘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周琰走到落地窗前,站定了。
窗外的景色很美。
平城的夜幕被千万盏灯火点亮,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远处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璀璨的夜景,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落日。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和宋州瑾去码头看日落,两个人坐在岸边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玫瑰色交织的画布。
宋州瑾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手背。
那是他们之间一切的开端,是他心动的最初证据。
现在想来,那天的落日真美。和今天他在顶楼看到的落日一样美。
可惜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琰对着窗外的夜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倒进了沙发里。
沙发很软,他的身体陷进去,像被一团温暖的海绵包裹住。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地睡着了。
他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城市的灯光比刚才更加密集,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遥远。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一片湿润。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擦干了那点湿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顶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灯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周琰微微眯起了眼。白姗站在门口,刚开完会,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她看到周琰站在落地窗的身影,隔着玻璃,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画面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周琰面前没有那扇玻璃,仿佛他随时会从那里坠落下去。
她快步走过去,拉起周琰的手腕,把他从落地窗前带开了。
她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周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妈?”
“回家了。”
白姗说,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拉着周琰走出了顶楼,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直到到达一楼,直到看到周琰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座,白姗心里那阵莫名的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握着方向盘,余光看着身边的儿子——他正靠在座椅上,侧脸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白姗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常。
他在伪装。
他在把自己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回到了遇到宋州瑾之前的那个周琰——那个习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穿的周琰。
白姗曾经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让他学会打开自己,而现在,一夜之间,他又缩回了那个坚硬的壳里。
她知道他又想起了宋州瑾。
她没有办法让那个人从周琰的记忆里消失,但她可以想办法让他暂时不去想。
“那个许予安,”白姗开口道,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白姗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父亲常年酗酒,喝醉了就打他们母子。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才上大一,就出来兼职实习了。我当初看他可怜,人也聪明,就破格把他录进来了。这孩子也确实争气,来了之后帮我拿了好几个合作项目,是个好苗子。”
周琰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白姗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笑起来人畜无害的男生,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他确实看着很老实,谁能想到他肩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母亲的手术费凑齐了吗?”周琰问。
白姗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应该还没有。实习生的工资不高,他又要付房租又要负担医药费,估计缺口不小。”
周琰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白姗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好,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白姗停好车,看了一眼手机,孙霞发来消息说做了蛋糕放在冰箱里。
她转头问周琰:“饿不饿?要不要吃点蛋糕?”
“不饿。”周琰说。
但他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块蛋糕,端回了房间。
蛋糕是芒果千层,是他喜欢的口味。
孙霞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周琰喜欢芒果,白姗喜欢抹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琰把蛋糕放在书桌上,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直到浴室的蒸汽浓得几乎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发呆。
他拿起那块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芒果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孙霞做的东西一向好吃,周琰从来没有挑过食,也许是因为孙霞了解他的口味,愿意花心思去记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那块蛋糕他吃了很久,吃到最后一叉子的时候,奶油已经有些化了,芒果的汁水渗进蛋糕胚里,变得软塌塌的。
他把空盘子放在桌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予安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又浮现出宋州瑾站在舞台上穿着黑色西装的样子。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两帧不断切换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
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火,每一盏灯火下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他这个故事,似乎还远没有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