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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实习生 有时候人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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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休学后在家待了几天,实在闷得慌,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益城的外婆家。
外婆住在益城的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小楼房,墙根爬满了青苔,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栀子花。
周琰到的时候,外婆正蹲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满脸的褶子,丢下水壶就迎上来:“哎哟,我的乖乖,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周琰被外婆粗糙温热的手握住,扯出一个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进了屋,二话不说就开始张罗饭菜。
冰箱里的鸡鸭鱼肉全被翻了出来,灶台上的火就没断过。
周琰说要帮忙,被她一巴掌轻轻拍开:“去去去,坐着等吃就行,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不到两个小时,外婆就变出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周琰看着满桌的菜,胃里没什么食欲,但他怕外婆看出端倪,愣是端起碗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一碗汤,把外婆哄得眉开眼笑。
“这才对嘛,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外婆一边说一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琰低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油香在舌尖化开,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在益城住了下来。
白姗觉得他一个人出去散散心也好,总比闷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强。
外婆家后面有一小块菜地,种着黄瓜、番茄和豆角,菜地旁边搭了一个瓜棚,棚下放着一张老旧的藤木椅子。
周琰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看外婆弯腰浇菜、拔草、捉虫,偶尔帮她搭把手递个水瓢。
益城的秋天比平城凉一些,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阳光从瓜棚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周琰坐在藤椅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外婆偶尔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择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隔壁张阿姨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巷口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
周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在益城待了半个月。
十月二十八号,他回了平城。
白姗来车站接的他,看到他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一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走吧,陪妈妈去趟公司。”
周琰没有拒绝。
白姗的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洁大气,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周琰跟着白姗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前台的小姑娘偷偷打量他,走廊里路过的员工侧目而视,茶水间里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不用猜他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就是董事长的儿子?长得还挺帅的。周琰面不改色地走过这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姗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他:“妈妈要去开个会,你拿着卡随便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楼里有咖啡厅,也有书店,累了就歇会儿。”
周琰接过卡,点了点头。
白姗带着助理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周琰一个人站在电梯前,看着楼层键发了一会儿呆。
他随手按了一个数字——九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九楼,可能是因为那个数字看起来顺眼,也可能只是因为随便。
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的瞬间,侧面一个人影急匆匆地撞了上来。
一堆文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白总等着要开会的!”
周琰低头一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正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捡文件,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他看起来比周琰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西装外套,领带歪歪斜斜的,一副标准的职场新人模样。
周琰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整理好,递还给他。
“谢谢谢谢!”
男生接过文件,感激涕零,“这可是白总开会要用的资料,要是弄丢了我肯定要被骂死——”
“不会的,”周琰说,“你们老板其实没有那么吓人。”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陌生少年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但也没时间多想,匆匆道了声谢就抱着文件冲进了电梯。
周琰在九楼逛了一圈。
这一层主要是行政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忙碌的员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小声讨论方案。
他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便乘电梯回到了5楼,径直走进了白姗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组沙发,阳光正好照在沙发上,暖融融的。周琰脱了外套,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沙发很软,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白姗的助理推门进来拿U盘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沙发上睡着的少年。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从桌上拿了U盘,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周琰睡了大约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移了角度,从沙发的扶手移到了地板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了——白姗开完会回来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到周琰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往后抓了抓头发,露出他的额头,端详了一下:“头发长了,改天带你去剪一剪。”
周琰由着她摆弄,没躲。
“去楼顶看了吗?”
白姗问,“那里的风景很美,可以看到整个平城的日落。”
周琰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明天再看吧。”
白姗没有勉强他。
母子俩一起下了班,白姗开车带他去吃了一顿晚饭。
回到家后,周琰洗了澡,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走到阳台上,在藤编沙发里坐了下来。
今天的星星很亮。
平城的夜空难得如此清澈,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光,像一把碎钻撒在了天鹅绒上。
周琰仰着头,看着那些遥远的星点,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个号码。周琛。
他在外婆家的那半个月里,周琛隔三差五地给他打电话。
周琰闲着也是闲着,大部分都接了。
电话那头周琛总是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问他吃了没有,有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讲一些云城那边的趣事。
周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态度不冷不热。
他接电话不是因为想和周琛聊天,只是因为接了电话就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翻涌的思绪。
今天也不例外。他按下了接听键。
“哟,不是在等我的电话吧?接这么快,想通了?”周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的笑意。
周琰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语气懒散:“我不喜欢老男人,你做梦去吧。”
周琛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了。
笑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周琰意外的话:“周琰,要是我哪天死了,你会难过吗?”
周琰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会难过吗?”
周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可能会难过的。”
“你不会死的。”周琰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拿到手。”
周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你不会甘心放手让给周辰泽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琰看不到周琛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头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沉重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周琰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周琛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琰,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了还累?”
周琰没有回答。
周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周琰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晚安。”周琛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这是周琛第一次主动挂断电话。
以前每次都是周琰先挂,或者两个人东拉西扯到无话可说才自然结束。
今天他挂得干脆利落,没有给周琰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发了一会儿呆。
阳台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拿起果盘里最后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灯火上。
周琛刚才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了还累。”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口,隐隐作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把果核丢进垃圾桶,起身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周琛今天的状态不对劲,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他打电话来,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像一只优雅的猫在逗弄猎物。
但今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周琰从未听过的东西——疲惫,或者说,厌倦。
周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周琛那个人,心思深沉得像一口井,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只是在演戏,也许他又在玩什么新的把戏。
但那句“晚安”,始终在他耳边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