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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沪上风云 ...

  •   春雨中的十里洋场
      三月申城,春雨如酥。
      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薄雾,敲响了上午十点。黄浦江上货轮鸣笛,汽笛声与电车铃声交织,这座远东第一都市在湿漉漉的晨光中醒来。
      顾清晏站在汇中饭店三楼的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他望着窗外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潮——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人力车夫、卖报童子、旗袍裹身的女子……这一切与苏州的粉墙黛瓦恍如隔世。
      “清晏兄,发什么呆呢?”
      周墨轩推门进来,一身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含笑的眼睛。这位三十五岁的古董商是顾家在上海的老友,也是“清晏阁”上海分号的实际操持者。
      “墨轩兄。”顾清晏转过身,月白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我只是在想,这上海滩,究竟藏了多少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周墨轩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有眉目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件文物的名称和估价:“山本一郎通过三井洋行放出风声,要收购一批宋版书和明清书画。这是他开出的单子。”
      顾清晏接过清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唐李太白文集》宋刻本、《溪山行旅图》仿本……甚至还有顾家藏书楼里那套《洪武正韵》的元刻本。
      “胃口不小。”他冷笑,“连我父亲珍藏的元刻本都打听到了。”
      “不止如此。”周墨轩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今晚七点,山本在虹口他的公馆设宴,点名邀请江南几位收藏家。你的名字,在首位。”
      请柬上是工整的毛笔字:“敬邀姑苏顾清晏先生莅临寒舍,共赏珍玩,以文会友。”落款是“大日本帝国驻上海商会副会长山本一郎”。
      顾清晏的手指在“以文会友”四字上停留片刻。
      “鸿门宴。”他轻声道。
      “去或不去?”周墨轩问。
      窗外春雨渐密,打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顾清晏望着那些水痕,想起三个月前苏州的那个雨夜,萧烬野手臂缠着纱布,在烛光下对他说:“上海的水很深,山本这个人,比你想的可怕。”
      他当时问:“多可怕?”
      萧烬野沉默良久,才说:“三年前大连的鸦片案,三百户家破人亡,背后主使就是他。但他披着商人的外衣,挂着文化交流的招牌。”
      “我去。”顾清晏将请柬放在桌上,“不仅要见山本,还要看看他那个‘东亚共荣文化计划’,究竟是什么东西。”
      百乐门里的情报
      下午三点,顾清晏如约来到静安寺路的百乐门舞厅。
      白日的舞厅少了夜晚的灯红酒绿,却多了几分慵懒的静谧。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几个舞女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小声说笑。
      “顾先生,这边。”
      吧台边,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女子朝他招手。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卷发披肩,眉眼间既有风尘的妩媚,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醒。这是沈曼丽,百乐门当红的歌女,也是周墨轩介绍的情报渠道。
      “沈小姐。”顾清晏在她对面坐下。
      沈曼丽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打量着他:“周老板说你是做古董生意的,但我看你不像商人。”
      “那像什么?”
      “像读书人。”她笑了笑,“而且是有心事的那种读书人。”
      侍者端来两杯咖啡。沈曼丽弹了弹烟灰,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推到他面前。
      “山本今晚的宴会,表面是赏玩字画,实则是摸底。”她压低声音,“他最近在接触几个江南的藏书家,开出的价格比市面高三成。但奇怪的是,他只收与医药、植物、地理相关的古籍。”
      顾清晏展开纸片,上面列着几本书名:《本草纲目》明刻本、《天工开物》、《坤舆图说》……都是涉及药材、矿物、地理的典籍。
      “他要这些做什么?”他皱眉。
      “不知道。”沈曼丽摇头,“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山本上个月以‘慈善’名义,在闸北开了一家‘宏济善堂’,免费给穷人发放‘戒烟药水’。我有个姐妹的弟弟去领过,说喝了之后精神百倍,但三天不喝就浑身难受。”
      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萧烬野的话:“他们用‘慈善’做幌子,先让你上瘾,再让你倾家荡产。”
      “谢谢沈小姐。”他将纸片收好,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一点心意。”
      沈曼丽打开锦袋,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她愣了一下,笑了:“顾先生,我卖消息,但不出卖自己。”
      “这是谢礼,不是交易。”顾清晏起身,“若以后还有关于‘善堂’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他走出百乐门时,春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
      “顾公子好雅兴,白日就来听曲。”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不期而遇
      顾清晏转身,看见萧烬野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与平日戎装笔挺的模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此刻正死死盯着顾清晏。
      “萧……”顾清晏话到嘴边又改口,“萧先生,真巧。”
      “不巧。”萧烬野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对面茶楼看了你二十分钟。你知不知道山本的眼线遍布上海?百乐门这种地方你也敢来?”
      他的语气里有责备,更有关切。顾清晏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
      “我有分寸。”顾清晏移开视线,“萧先生来上海公干?”
      “奉命参加一个中日商界联谊会。”萧烬野冷笑,“其实就是看着那些商人怎么和日本人勾肩搭背。”
      一辆黑色汽车驶来,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萧烬野却没动,仍看着顾清晏。
      “上车,我送你。”
      “不必了,我叫了车。”
      “顾清晏。”萧烬野忽然叫他的全名,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上车。”
      两人在车里相对无言。汽车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在窗外缓缓流淌。远处,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岗哨森严,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本今晚的宴会,你不能去。”萧烬野突然开口。
      “为什么?”
      “那是陷阱。”萧烬野转过脸看他,“山本已经查过你。他知道你父亲是江南藏书大家,知道你在苏州帮过我查烟馆,甚至可能知道我们……”他顿了顿,“关系匪浅。”
      顾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又如何?”他故作平静,“我只是一个古董商。”
      “你太小看日本人的情报网了。”萧烬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看看这个。”
      顾清晏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尸体,浑身溃烂,蜷缩在破草席上。档案上写着:“张世荣,四十二岁,原苏州丝绸商,因吸食山本商会提供的‘□□’成瘾,倾尽家产,妻离子散,于去年冬冻死街头。”
      另一张照片是一座气派的日式建筑,门匾上写着“宏济善堂”。门前排着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穷人。
      “这是山本在大连的手法。”萧烬野的声音冰冷,“先以慈善之名发放掺了鸦片的‘药品’,让人上瘾,再高价售卖。三年时间,大连有记录的成瘾者就有两万余人,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现在他把这套搬到上海了。”
      顾清晏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张痛苦的脸。
      “所以更要有人去。”他将照片装回纸袋,“我要亲眼看看,这位‘文化使者’的真面目。”
      萧烬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今晚的宴会,我也收到了请柬。”萧烬野扯了扯嘴角,“以‘国民革命军代表’的身份。山本想拉拢军方的人,为自己的生意开路。”
      汽车停在九江路一栋公寓楼前。这是周墨轩为顾清晏安排的住处,闹中取静,离南京路不远。
      顾清晏下车时,萧烬野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顾清晏回头,对上萧烬野复杂的眼神。
      “答应我一件事。”萧烬野说,“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山本不是苏州那个张师长,他背后是日本军部。你若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我也保不住你。”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恳求。
      顾清晏看着那双紧握自己的手,想起三个月前,这只手握着枪指着烟馆老板,也握着毛笔笨拙地临摹《兰亭序》。想起雨夜烛光下,这个人说:“鸦片比枪炮更毒,毁人家国于无形。”
      “我答应你。”顾清晏轻声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南京。”顾清晏抽出手腕,“我听说北伐在即,你要上战场。答应我,活着回来。”
      萧烬野愣住了。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新叶飘落在车前盖上。远处传来电车叮当的铃声,混着小贩的叫卖声。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你。”
      汽车开走了。顾清晏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它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他不知道的是,萧烬野的车绕了一圈又回到街口,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车窗摇下,萧烬野点了一支烟,却一口没抽,任它在指间缓缓燃烧。
      “将军,回驻地吗?”司机问。
      “再等等。”萧烬野望着三楼那扇亮起灯的窗,“再等等。”
      夜色下的虹口
      晚上七点,虹口日租界。
      山本公馆是一栋西式花园洋房,却装饰着日式移门和枯山水庭院。门口站着两名穿和服的日本侍女,彬彬有礼地鞠躬迎客。
      顾清晏和周墨轩一同到达时,院子里已经停了十几辆汽车。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记住,多看少说。”周墨轩低声叮嘱。
      他们走进大厅,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厅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四周是红木展柜,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中国文物:商周青铜器、汉代玉璧、唐三彩、宋瓷、明清书画……每一件都配有精致的标签,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名称和年代。
      而在大厅中央,一张长达十米的条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陈列着三十余件古籍善本。顾清晏一眼就看到了顾家那套《洪武正韵》的元刻本,静静地躺在最显眼的位置。
      “顾先生,久仰大名。”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清晏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日本男子。他穿着深蓝色和服,戴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这就是山本一郎,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一位学者。
      “山本先生。”顾清晏微微颔首。
      “这位一定是周先生了。”山本也向周墨轩致意,“二位能来,鄙人深感荣幸。请随意观赏,这些藏品都是从各地搜集而来,有些还是从贵国藏家手中‘求让’的。”
      他用的是“求让”而非“购买”,显得格外客气。但顾清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这些文物大多是在战乱中流失,被日本人低价收购,甚至强取豪夺而来的。
      “山本先生对中国文化的研究,令人钦佩。”顾清晏不动声色。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是东亚文明的瑰宝。”山本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们走向条案,“我一直主张,日中两国应该携手合作,共同保护这些文化遗产。为此,我提出了‘东亚共荣文化计划’。”
      他拿起那套《洪武正韵》,动作轻柔如抚婴儿。
      “比如这套书,在贵国战乱中险些被毁,是我花了重金从一位军阀手中救下。我的理想是,在日本东京建立一座‘东亚文化博物馆’,将这些珍宝集中保护,供全世界学者研究。”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闪着理想主义的光芒。若非顾清晏看过那些照片,几乎要被他感动了。
      “山本先生的理想很宏大。”周墨轩接话,“但文物在故土,才能保持其完整的文化语境。离开了生长的土壤,再珍贵的文物也只是标本。”
      山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周先生说得对。所以我的计划是,在保护文物的同时,也要帮助贵国建立现代化的博物馆和图书馆。我们日本在这方面有经验……”
      他的话被门口的骚动打断了。
      顾清晏转头,看见萧烬野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与白日的西装不同,此刻的他恢复了少将的威严,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的铿锵。大厅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山本的眼睛亮了起来。
      “萧将军!欢迎欢迎!”他快步迎上前,姿态放得更低,“将军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萧烬野与他握手,表情平静:“山本先生客气了。我奉命参加商界联谊,听说这里有文化雅集,便来长长见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大厅,在顾清晏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但那短暂的一瞥,顾清晏读懂了里面的含义:小心。
      “将军请。”山本亲自引萧烬野参观藏品,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每一件文物的来历。萧烬野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显得既有修养又懂行。
      顾清晏和周墨轩退到角落。周墨轩低声说:“这位萧将军不简单。山本对他如此殷勤,看来是想拉拢军方。”
      “他不会被拉拢的。”顾清晏脱口而出。
      周墨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探究,但没多问。
      宴会正式开始。长桌上摆满了中日菜肴,清酒和绍兴黄酒随意取用。山本举杯致辞:
      “今日高朋满座,既有中国文化的守护者,也有日中友好的推动者。我提议,为东亚文化的繁荣共荣,干杯!”
      众人举杯。顾清晏端起酒杯,却看见萧烬野杯中的酒一滴未动。
      宴至中巡,山本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抬上一件用红绸覆盖的物件。山本亲自揭开红绸——那是一方巨大的端砚,石色紫黑,雕着云龙纹,砚池如潭,墨锈斑驳,显然是古物。
      “这是我从一位清朝遗老手中购得的乾隆御砚。”山本的语气带着炫耀,“今日雅集,不可无文墨助兴。不知在座哪位方家,愿为此砚题铭?”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场合题铭,既显才学,也关乎立场。题得好是雅事,题得不好可能得罪人。
      一片沉默中,山本的目光投向了顾清晏。
      “顾先生出身书香世家,又是江南才俊,不如……”
      “我来吧。”
      萧烬野突然起身,打断了山本的话。
      全场愕然。一位武将,要题砚铭?
      山本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笑道:“将军文武双全,鄙人洗耳恭听。”
      侍女捧上笔墨。萧烬野走到案前,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他站得笔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不像军人,倒像书院里的学生。
      顾清晏忽然想起,萧烬野曾说过,他父亲是晚清武举人,虽然家道中落,但从□□他练字读书,说“武人不通文墨,只是莽夫”。
      笔尖落在宣纸上,铁画银钩:
      “石不能言最可人,墨有清香不染尘。”
      “但留方寸清廉地,莫教污渍玷此身。”
      十六个字,一气呵成。字是颜体,端庄雄浑,力透纸背。
      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山本拍手最响:“好!好一个‘莫教污渍玷此身’!将军此铭,既是咏砚,也是咏志啊!”
      但顾清晏听出了弦外之音。
      “墨有清香不染尘”——他在说禁毒。
      “莫教污渍玷此身”——他在提醒自己,也在警告山本。
      萧烬野放下笔,对山本说:“班门弄斧,让山本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山本大喜,“此砚得将军题铭,价值倍增!来人,将这幅字装裱起来,我要挂在书房!”
      宴会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山本显然把萧烬野的题铭当成了某种信号,对他更加殷勤,频频敬酒。
      顾清晏借口透气,走到阳台。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在黑暗中绽放着虚假的繁华。
      “顾公子好雅兴,独自赏夜景?”
      山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阳台,手中端着一杯清酒。
      “山本先生。”顾清晏微微侧身。
      “顾先生觉得今晚的宴会如何?”山本倚着栏杆,望着夜色,“我是真心想促成日中文化交流。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日本有现代化的经验,我们联手,可以创造出新的东亚文明。”
      他的语气真诚得可怕。
      顾清晏沉默片刻,问:“山本先生对禁毒怎么看?”
      山本的手顿了一下,杯中酒微微晃动。
      “禁毒?哦,顾先生是指鸦片吗?”他笑了笑,“那确实是个社会问题。不过,医学界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鸦片类物质如果控制得当,可以作为镇痛药使用。我们日本在这方面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那‘宏济善堂’发放的‘戒烟药水’呢?”顾清晏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听说,那里面含有鸦片成分。”
      夜色中山本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顾清晏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
      “顾先生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山本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度降了几分,“‘宏济善堂’是慈善机构,发放的是经过卫生部门批准的合法药品。至于成分……顾先生不是医生,还是不要轻信流言为好。”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顾先生,我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聘请你做‘东亚文化振兴会’的顾问,年薪三千大洋,还可以送你去日本留学。何必在故纸堆里消磨光阴呢?”
      三千大洋,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十年的收入。留学日本,更是这个时代许多读书人的梦想。
      顾清晏笑了:“山本先生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训有云:‘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我还是守着我的故纸堆吧。”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也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可惜。那么,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他转身回了大厅。顾清晏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将一件军装外套披在他肩上。
      顾清晏转头,萧烬野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只穿着衬衫,领口敞开。
      “你疯了?”顾清晏低声说,“题那种铭文,山本会起疑的。”
      “起疑又如何?”萧烬野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我就是让他知道,中国军人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灯火。黄浦江上,一艘日本军舰缓缓驶过,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
      “刚才山本拉拢我,开价三千大洋。”顾清晏说。
      萧烬野抽烟的动作顿住了:“你答应了?”
      “我说‘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
      萧烬野沉默了许久,烟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
      “清晏。”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离开上海吧。回苏州去,那里安全些。”
      “那你呢?”
      “我明天就回南京。”萧烬野掐灭烟头,“北伐在即,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山本这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但你最好远离他。”
      顾清晏转过身,看着萧烬野在夜色中模糊的侧脸。远处大厅里传来留声机的音乐,是日本民歌《樱花》,在夜风中飘荡,凄美而诡异。
      “烬野。”他也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萧烬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交汇,所有未说的话,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在这一眼中翻涌。
      “我不会忘。”萧烬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也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大厅里传来山本的声音:“萧将军,顾先生,进来喝一杯吧!”
      萧烬野最后看了顾清晏一眼,转身进去了。军装外套还披在顾清晏肩上,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顾清晏站在阳台上,望着夜色中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山本不会放过他。
      而萧烬野要上战场。
      这乱世中的一点真心,能抵得过多少腥风血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方砚台上刻着“不污”二字。
      而那个人在宣纸上写:“莫教污渍玷此身。”
      够了。
      这就够了。
      顾清晏裹紧肩上的军装,走回了那片虚假的繁华灯火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沪上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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