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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砚边语 ...

  •   1920年深秋·苏州顾府西厢房
      夜雨敲窗,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微微摇曳。
      顾清晏将最后一勺汤药递到萧烬野唇边,手腕却被猛地握住。昏迷三日的年轻军官终于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
      “你……”萧烬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动。”顾清晏挣开手,用丝帕拭去他唇边药渍,“伤口才缝合,再裂开神仙也难救。”
      萧烬野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满壁书卷、窗前紫檀书案上搁着未完的画。这不是军营。
      “顾府西厢。”顾清晏仿佛看透他所想,起身将药碗放回托盘,“张师长的人追到巷口,我只能带你回来。”
      雨声渐密。萧烬野试图撑身坐起,左肩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顾清晏回头,眉头微蹙,终究还是上前扶他,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两人离得极近,顾清晏身上有淡淡的墨香与药香交织。
      “为什么救我?”萧烬野盯着他,“那夜货栈,你看见那些东西了。寻常商人早该避之不及。”
      顾清晏在床畔圆凳坐下,烛光在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家父常说,顾氏藏书楼能历三百年战火而不毁,靠的不是明哲保身。”他提起白铜壶斟茶,“萧将军那夜说,鸦片比枪炮更毒。我想听听,怎么个毒法?”
      萧烬野接过茶盏,指尖无意相触。茶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水温恰到好处。
      “我在广州驻防时,见过‘戒烟药水’。”他啜了口茶,目光沉入回忆,“街边药房公开售卖,小玻璃瓶装,说是治咳嗽头疼。实则主要成分是吗啡。”
      窗外忽一道闪电,照亮他额角浅疤。
      “有个老秀才,儿子染上这药水,半年内家当典尽。最后那日,老秀才跪在军营外,说他儿子偷了孙子的长命锁去换药,被发现后悬梁了。”萧烬野指节捏得发白,“我去看过那孩子,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问他爷爷爸爸去哪了,他说‘爸爸变成神仙飞走了’。”
      顾清晏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后来我们查封那家药房,发现背后是日本‘善堂’。”萧烬野冷笑,“慈善为名,贩毒为实。他们专挑识字的人下手——秀才、账房、小官吏,因为这些人要面子,上瘾了也不敢声张。”
      雨打芭蕉,声声入耳。顾清晏沉默许久,起身走向书案。回来时手中多了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十数锭墨。
      “萧将军可懂墨?”
      萧烬野一愣。
      顾清晏取出一锭漆黑如漆的,在灯下转动:“这是松烟墨,取古松燃烧之烟,掺以胶、麝香、冰片。特点是坚毅,入纸不晕,千年不褪。”又取一锭泛紫光的,“这是油烟墨,用桐油、清油、猪油烧烟。性温润,写小楷最宜。”
      他将两锭墨放在萧烬野掌心:“松烟墨如武将,铮铮铁骨。油烟墨如文臣,外柔内刚。但无论哪种——”顾清晏抬眸,“都须质地纯净。若制墨时掺了杂质,这墨便毁了。”
      萧烬野掌心的墨锭还带着体温。“你是说……”
      “人亦如墨。”顾清晏声音很轻,“鸦片便是那杂质。一旦掺进去,铮铮铁骨会跪地乞讨,锦绣文章会变成骗财谎话。一个家、一座城、乃至一国,若让这杂质渗透,便是从芯子里烂掉。”
      烛花“噼啪”爆开。萧烬野凝视眼前人——月白长衫,眉眼清雅如画,可那双眼底有火焰。
      “那夜在货栈,将军问我为何不避。”顾清晏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自嘲,“其实怕得很。但我祖父光绪年间任苏州知府,曾参与销毁英商鸦片三千箱。他在日记里写:‘今日烧的是毒药,明日护的是国脉。’这宅子书楼里,还收着他抄录的林文忠公禁烟奏折。”
      他起身从多宝格取出一卷泛黄册页,小心展开。蝇头小楷,字字筋骨:
      “鸦片流毒中华,每岁白银外流数千万两,官兵吸食战力尽失,百姓沉痾家破人亡……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落款是道光十八年,林则徐亲笔。
      萧烬野指尖抚过纸页,仿佛触到百年前那个深夜的灯影与叹息。
      “我十六岁离家投军,不为功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家父原是武举人,庚子年战死天津。家道中落,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回绍兴娘家。我十四岁那年,妹妹才九岁,被舅父卖给城里布商做童养媳,换来的钱……给弟弟治病。”
      顾清晏呼吸一滞。
      “那夜母亲没哭,给弟弟喂完药,哄他睡了,给我整了整衣襟,说‘烬野,你是长子,要看好弟弟’。”萧烬野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次日清晨,她在后院井里被发现。怀里揣着妹妹卖身契的副本,还有一张纸条:‘儿,娘对不起你们,但娘不能看着你们一个个被卖。’”
      雨声如泣。顾清晏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
      “弟弟半年后也没了。我葬了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一把火烧了老屋。”萧烬野闭了闭眼,“投军路上,我看见路边烟馆,那些骨瘦如柴的人爬出来讨钱,忽然明白——逼死我娘的不仅是穷,是这吃人的世道。而鸦片,是这世道里最毒的刀。”
      他反手握住顾清晏的手,握得很紧:“所以我要拿枪。不仅要挡明刀明枪,还要挡这软刀子。”
      顾清晏任他握着,良久轻声道:“你肩上的伤,也是挡刀时留的?”
      萧烬野扯了扯嘴角:“上月在闸北查烟馆,那老板有帮派背景。我单刀赴会,出门时挨了一记冷枪。不碍事,子弹穿过去了。”
      “若下次没这般运气呢?”
      “那就马革裹尸。”萧烬野答得毫不犹豫,却又在看见顾清晏眼神时顿了顿,“……至少死得干净。”
      烛火渐暗。顾清晏抽回手,去剪灯花。背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顾清晏转身,眸光清亮:“顾家商路遍及江南,各码头货栈都有耳目。我可为你提供烟土流向的情报,助你查处。”
      萧烬野一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贩毒的背后是军阀、洋人、帮会,你一个书生——”
      “书生如何?”顾清晏截断他,“林文忠公也是书生。何况我不必露面,只将情报通过特定渠道给你。你剿你的毒,我守我的书,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萧烬野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苦涩,“清晏,这世道,沾上这事就没有不相干的。他们会查到你,会盯上顾家,会拿你最珍视的东西威胁你。”
      “所以我需要将军承诺一事。”顾清晏走近一步,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若真有那日,无论他们用什么威胁——藏书楼、家父性命、乃至我本人——请将军以剿毒为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顾忌。”
      四目相对。萧烬野看见那双总是温润的眼里,此刻有种近乎决绝的坚毅。
      “你……”他喉结滚动,“何至于此?”
      “因为将军那句话说对了。”顾清晏望向窗外漆黑夜空,“鸦片比枪炮更毒。枪炮杀人见血,鸦片诛心灭种。我顾家守三百年文脉,守的不只是几卷书,是这书里记载的华夏魂魄。若这魂魄被毒蚀了,书也不过是废纸。”
      他回身,从案头取来一方砚台。寻常歙砚,却打磨得极温润,砚池如秋水。
      “这砚赠你。”顾清晏将砚台放在萧烬野枕边,“不是什么名品,但我用了十年。背面刻了两个字。”
      萧烬野翻过砚台,右下角阴刻小篆:“不污”。
      “愿将军持此砚,如持本心。”顾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看见多少污浊,无论身处何等境地,记得这世上还有人信‘不污’二字可行。”
      萧烬野指腹摩挲那两个字,石质微凉,刻痕却深。
      良久,他抬眸:“情报如何传递?”
      “每月初一、十五,我会将消息藏在字画中,送往城西‘墨缘斋’。你派人以购画为名取走,暗语是‘要一幅松鹤延年’。”
      “太规律,易被识破。”
      “那就改。”顾清晏沉吟,“以天气为号。若我窗台摆三盆菊花,便是情报已备。若其中一盆系红绳,表示紧急。”
      萧烬野点头,忽又问:“你为何信我?”
      顾清晏正整理药箱,闻言动作一顿。烛光里侧脸线条柔和:“那夜在货栈,你中刀后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向暗处,自己挡在前面。”他盖上药箱铜扣,“我虽不懂武,但知道——肯为陌生人挡刀的人,总不会太坏。”
      窗外雨势渐歇,檐水滴答。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歇着吧。”顾清晏抱起药箱,“明日我会让下人送换洗衣物来,你且安心养伤。张师长那边,家父已打点过,暂时不会上门要人。”
      他走到门边,青衫将隐入夜色。
      “清晏。”萧烬野忽然唤他。
      顾清晏回头。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萧烬野一字一句,“我会用命守住。”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砚台记得带走。若……若你还来苏州,可携它来换墨。我新制了一批松烟墨,用的是黄山古松。”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萧烬野靠在枕上,肩伤灼痛,却不及心中翻涌。他拿起那方砚台,就着烛光细看。砚池里似还残留些许墨痕,想来是顾清晏平日用的。
      “不污……”他喃喃念着,指腹一遍遍描摹刻痕。
      窗外,一弯残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进屋里,映着砚台温润的光。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哪家堂会还未散场。这江南繁华地,歌舞升平下,暗流汹涌如这秋夜寒雨。
      萧烬野将砚台贴在胸口,石质的凉意透过纱布,让他清醒。他忽然想起母亲投井前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冰凉的手,抚过他脸颊。
      “娘,”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儿遇见一个奇怪的人。他说要帮儿,做一件很难的事。”
      月光移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有人研墨,墨香袅袅,氤氲了这个漫长的秋夜。
      而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方“不污”砚,将见证此后十八年的血与火、爱与恨、生离与死别。它将碎裂三次,又三次被修补,最终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成为一段湮没往事的唯一证物。
      但这一夜,砚还是完整的。墨香尚存,月色正好。
      萧烬野闭上眼,掌心握着砚台,沉沉睡去。梦里没有硝烟与鲜血,只有一方书案,有人正在研墨,墨香满室。
      那人回头,青衫落拓,对他微微一笑:
      “萧将军,你瞧这墨,磨得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砚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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