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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线初织 ...

  •   苏州·一九二零年初秋 夜
      顾清晏捏着账册的手指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不是怕——尽管此刻他正藏在阊门码头三号货栈的梁架上,身下三丈处就是六名持枪守卫。而是愤怒,一种冰冷的、烧灼五脏六腑的愤怒。
      账册是从顾家老账房陈伯那儿“借”来的。陈伯睡得沉,没发现少爷夜半潜入,更没发现那本深棕色封皮的《乙未年货录》被换成了外观相似的空白册子。顾清晏在父亲书房见过这本账——父亲曾说,光绪二十一年的旧账,留着是为警醒,当年顾家差点因一批夹带鸦片的茶叶毁了百年清誉。
      可账册里夹着的新单子,墨迹半干。
      “九月初七,自沪抵苏,计木箱十二,标‘景德瓷器’,实为……”
      后面两个字被茶水渍晕开,但顾清晏认得陈伯的字迹。老人抄录时手抖了,那个词写得歪斜:“烟土”。
      更可疑的是收货方:“日清商社·山本样”。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顾清晏合上账册,从梁架缝隙向下望。货栈里堆满大小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霉味。六名守卫两人一组,持的是汉阳造,却穿着寻常短褂——这不是官府的兵,是私卫。
      其中一人踱到角落,掏出烟枪。
      顾清晏瞳孔一缩。那烟枪形制特别:象牙嘴,紫檀杆,烟锅处嵌着一圈日本风格的樱花纹。守卫贪婪地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满足地眯起眼。另一人笑骂:“小野先生赏的好货就是不一样,比街上的‘□□’够劲!”
      日语发音的“小野”。
      顾清晏想起三日前,萧烬野在观前街茶馆说的话。
      那是张家师长强购事件后的第七天。顾清晏本以为那冷面军官不会再出现,谁知午后雨歇,那人竟一袭青灰长衫坐在雅座,面前一壶碧螺春已凉透。
      “顾公子好雅兴,还有心思听评弹。”萧烬野没抬眼,手指摩挲着白瓷杯沿。
      顾清晏在他对面坐下:“萧队长更雅兴,军务繁忙还来喝茶。”
      “军务?”萧烬野终于抬眸,眼底有血丝,“昨夜查封三家烟馆,救出十四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三个已神志不清,见人就磕头要‘仙药’。这算军务,还是孽债?”
      顾清晏一怔。
      萧烬野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黑白影像上,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蜷在草席上,眼神空洞如鬼魅。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九二零年八月,苏州桃花坞烟馆后巷摄。拍摄者:萧烬野。”
      “这是……”
      “张家师长为什么非要你家的古籍字画?”萧烬野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背后的人,要的不只是文物,还有整个江南的‘通道’。”
      “什么通道?”
      萧烬野盯着他,一字一顿:“运、毒、通、道。”
      顾清晏呼吸一滞。
      “从上海日租界到苏州,经运河转入长江,西去汉口,北上京津。”萧烬野的手指在桌上虚画线路,“你们顾家百年商脉,水路陆路都是现成的。古籍字画装箱运输,关卡查得不严——这是最好的掩护。”
      “你凭什么断定顾家参与了?”顾清晏声音发冷。
      “我不断定。”萧烬野收回照片,“但账房陈伯的儿子,三个月前因欠赌债被打断腿。债主是日清商社的护卫队长,叫小野次郎。而陈伯,上个月突然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在观前街买了间铺面。”
      顾清晏想起陈伯近日确实换了新烟袋,还说要给孙子请西席。
      “所以你来告诉我,是要抓人?”他问。
      萧烬野摇头:“我要证据。货栈、交接人、货物明细。抓几个守卫没用,我要挖出整条线。”他顿了顿,“顾公子,令尊一生清誉,你忍心看顾家被拖进这污泥里?”
      “你要我帮你查自己家的账?”
      “我要你自救。”萧烬野站起来,放下茶钱,“明晚子时,阊门码头三号货栈。你若来,我带你看真相。若不来——”他转身,侧脸在秋阳里显得冷硬,“就当我多事。”
      脚步声远去。顾清晏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的茶,茶汤里映着自己晃动的倒影。
      ---
      而现在,他在梁架上,看着底下守卫吞云吐雾。
      烟味飘上来,甜腻中带着酸腐。顾清晏学过药理,知道这是掺了罂粟壳和几种致幻草药的劣质鸦片,人吸上三个月就会形销骨立,半年必死。可这些守卫不在乎——他们有的是“货源”。
      货栈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
      几乎同时,货栈西门吱呀打开。四个苦力打扮的人推着两辆板车进来,车上堆着稻草。守卫头目迎上去,用生硬的中文说:“验货。”
      苦力掀开稻草,露出底下木箱。箱盖打开,在昏暗马灯下,顾清晏看见整齐排列的瓷瓶——不,不是瓷瓶。瓶身是日式白瓷,但瓶塞的形状……
      “这批‘止咳药水’,小野先生嘱咐务必仔细。”苦力头目低声说,“比上批加了分量,见效更快。”
      守卫头目拿起一瓶,对着光看。淡黄色液体微微晃动。“老规矩,先试。”
      一个瘦小守卫被推出来,不情不愿地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片刻,他眼神开始涣散,咧嘴傻笑,手舞足蹈起来。
      “效、效果不错。”守卫头目满意点头,“搬进去,和景德镇的箱子放一起。”
      顾清晏心脏狂跳。他见过这种“药水”——上个月,街口绸缎庄的刘掌柜突然疯了,见人就打,被家人绑着送去教会医院。苏医生检查后摇头:“不是疯病,是喝了掺吗啡的‘戒烟药水’,剂量太大,伤了脑子。”
      吗啡。比鸦片更毒,成瘾更快,戒断更难。
      苦力开始搬箱。就在他们挪动一堆旧木箱时,顾清晏看见了——七八个标着“顾氏藏书·慎运”的箱子,整齐地码在货栈最深处。
      血液冲上头顶。
      那是顾家半个月前“遗失”的一批善本。父亲为此病了一场,以为是运输途中遭了水匪。原来在这里,和毒药躺在一起。
      他必须下去看看,必须确认箱子里还有什么。
      但怎么下去?
      正思索,货栈东侧忽然传来巨响——有人撞开了门!
      “都不许动!军警查私!”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顾清晏眯起眼。他看见萧烬野一身黑色劲装,持枪率先冲入,身后跟着十余名士兵。守卫们慌了,有的去摸枪,有的想往后门跑。
      枪声炸响。
      不是萧烬野开的枪——是守卫头目,他躲在箱子后朝门□□击。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屑飞溅。苦力们尖叫着趴下。
      “放下武器!”萧烬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反抗者格杀勿论!”
      混战开始。顾清晏伏在梁上,看见萧烬野如猎豹般突进,一枪撂倒一个持枪守卫,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劈砍,肘击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战场淬炼过的身手。
      但守卫人多,且熟悉货栈地形。两人绕到萧烬野背后,举刀欲劈——
      顾清晏想也没想,抓起手边一块松动的瓦片,奋力砸下!
      瓦片正中一个守卫后脑,那人晃了晃倒下。另一人惊愕抬头,萧烬野已回身,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混乱中,没人注意瓦片从何而来。
      萧烬野却抬头了。火光中,他准确地对上了梁架上顾清晏的视线。那一瞬,顾清晏看见他眼中闪过惊怒、无奈,最后化为一个极轻微的点头。
      “守住所有出口!清点货物!”萧烬野下令,自己却朝顾清晏所在的梁架方向移动。
      顾清晏明白他的意思:趁乱下来。
      他沿着梁架爬到货栈西北角,那里堆着高高的麻袋,离地约两丈。正准备跳,底下忽然传来日语的低喝:
      “在这里!是那个查账的!”
      一个刚才装成苦力的日本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这边,举枪对准了顾清晏。
      顾清晏僵在半空。
      枪口黑黢黢的。时间仿佛变慢,他看见那人扣扳机的手指在收紧,看见枪膛反射的火光,甚至闻到了火药味——
      砰!
      枪响。但顾清晏没感到疼痛。
      萧烬野从侧面扑来,抱住他就地翻滚。子弹擦着萧烬野的左臂划过,衣料撕裂,血瞬间涌出。而萧烬野在翻滚中已拔枪还击,一枪命中那日本人的右肩。
      “走!”萧烬野拉起顾清晏,朝后门冲去。
      身后枪声、喊声、货物倒塌声混成一片。两人冲出货栈,跳进停在巷口的汽车——司机竟是萧烬野的副官,二话不说猛踩油门。
      汽车在夜色里疾驰,甩开追兵。
      车厢内,顾清晏喘着气,看向萧烬野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浸透了半截袖子。
      “你……”顾清晏撕下自己长衫下摆,“先止血。”
      萧烬野任他包扎,眼睛却盯着窗外后视镜,确认无人跟踪。直到汽车驶入安全区域,他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看到你想看的了?”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顾清晏点头,又摇头:“看到顾家的箱子,和……‘药水’在一起。”
      “不止。”萧烬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顾清晏,“在你家箱子底层发现的。”
      瓶子里是白色粉末。顾清晏学过西药知识,知道这是什么:□□,德国拜耳公司最初作为“非成瘾性吗啡替代品”推出的“良药”,如今已是比鸦片毒十倍的恶魔。
      “他们用你家古籍箱子运这个。”萧烬野的声音冰冷,“一箱书,夹层里能藏五斤□□。运到汉口,够五百人上瘾,够五十户人家破人亡。”
      顾清晏握紧瓶子,指节发白。
      “陈伯……”他艰难地问。
      “押起来了,但问不出什么。他只说有人威胁他孙子,逼他做内应。”萧烬野顿了顿,“顾公子,现在你信了?”
      信了。顾清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苏州城的秋夜静谧如常,可这静谧下,毒蛇已钻进血脉。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萧烬野转脸看他。车厢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照亮他的侧脸,那道额上的浅疤泛着微光。
      “我要你帮我画一张图。”萧烬野说,“顾家所有商路,水路陆路,关卡驿站,合作商号。哪些可能被渗透,哪些还干净。”
      “然后呢?”
      “然后——”萧烬野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臂,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我们要用他们的通道,送我们的‘货’。”
      “什么货?”
      “戒烟草药、宣传册、还有……”他压低声音,“情报。”
      顾清晏明白了。这是要以毒攻毒,在运毒网络里开辟一条反毒的暗线。
      “风险很大。”他轻声说。
      萧烬野笑了,那是顾清晏第一次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带嘲讽,不带冷意,只是疲倦而坚定地勾了勾唇角。
      “这世道,做什么没风险?吃饭可能噎死,走路可能摔死。”他看向顾清晏,“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有些账,总得有人去查。”
      汽车停在顾家后巷。萧烬野没下车:“三天后,还是观前街茶馆。我要那张图。”
      顾清晏推开车门,又回头:“你的伤……”
      “死不了。”萧烬野摆手,“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丢给顾清晏:“货栈梁上捡的,是你的吧?”
      顾清晏打开,是那本《乙未年货录》。
      他抬眼,萧烬野已示意副官开车。汽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像未干的血痕。
      顾清晏站在巷口,秋风卷着落叶扑打衣角。他握紧账册,布包上还残留着萧烬野的血,温热粘稠。
      远处传来鸡鸣。天要亮了。
      他将账册贴身藏好,转身朝顾府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逐渐变得坚定。
      这一夜,他看见深渊。也看见有人执火把立于深渊边缘,试图照亮一条险径。
      而他,选择了走向那火光。
      暗线初织,从此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线初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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