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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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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3月苏州夜
雨打芭蕉声碎。
顾清晏在“漱砚斋”二楼的灯下,指尖抚过父亲傍晚递来的那张名帖——烫金楷书“东亚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山本一郎”,底下压着请柬:三日后拙政园樱花雅集。
“日本人?”他下午问父亲时,顾鸿远只是长叹。
“说是研究文化,可张师长派来的副官暗示……”父亲捻着佛珠,“咱家那套《永乐大典》残卷,有人出价三万大洋。”
窗外惊雷忽至。
顾清晏推开菱花窗,雨雾扑面。阊门外长街,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明灭如鬼火——那是苏州城最著名的“逍遥馆”,日夜吞吐着鸦片烟云。
他想起白天在茶楼,那个姓萧的军官说:“一管烟枪,比十挺机枪更毒。”
“少将军,”当时顾清晏捧起青瓷盏,“您说鸦片毁人家国,可满街烟馆,为何无人管?”
萧烬野放下茶杯的动作很重,茶水溅湿了军装袖口。
“管?”他冷笑,侧脸在午后光里如刀削,“上个月查封的‘福寿堂’,三天后换块招牌照开。掌柜的在日租界有靠山,领事馆一纸公文,我的人就得撤。”
雨越下越大。
顾清晏合窗转身时,视线落在书案角落——那里放着昨夜萧烬野留下的铁盒。盒子没锁,打开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一份,标题触目惊心:
《日资“仁济慈善堂”苏州分堂调查报告》
他点燃第三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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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二刻,玄妙观后巷。
青石板路积水映着灯笼残光。两个短打汉子抬着麻袋匆匆穿巷,麻袋一角露出靛蓝布料——那是顾家绸庄今年新染的“苏青”。
顾清晏隐身于老槐树后,雨水顺伞骨成帘。
他跟踪这两人已半个时辰。白日里账房先生老周吞吞吐吐:“三少爷,上个月运往上海的三十匹‘苏青’,货单上写的是五十匹……”
“那二十匹去哪儿了?”
老周指了指西北方向——逍遥馆所在。
麻袋被抬进一间不起眼的香烛铺。铺门开合瞬间,顾清晏瞥见里头:货架空空,地上却堆满木箱,箱上印着日文“药品”。
“果然。”他咬牙。
正要退,身后传来踩水声。
“顾三公子,”低沉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夜半赏雨?”
顾清晏浑身一僵。
伞沿微抬,昏光里现出一张脸——眉骨处的浅疤被雨水打湿,军装外套敞开,露出内里白衬衫,领口纽扣解了两颗。
萧烬野。
“萧将军好雅兴。”顾清晏稳住声线,“巡夜巡到玄妙观?”
“巡夜?”萧烬野夺过他的伞,将两人罩在同一方雨幕下,“我是来抓贼的。”
他指向香烛铺:“顾家二十匹绸缎,换十箱‘松竹梅’牌戒烟药——顾公子可知那是什么?”
顾清晏当然知道。
去年上海《申报》揭露:“松竹梅”实为吗啡片,日商以“戒烟良药”之名倾销,成瘾者比鸦片更甚。
“家父不知情。”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是下面人——”
“下面人?”萧烬野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发疼,“顾清晏!你顾家七房三十六口,丝绸茶叶生意遍江南,跟我说不知情?!”
雨声骤急。
顾清晏抬头直视他:“所以将军昨夜赠我档案,今日跟踪至此,是要抓我顾家一个现行?”
四目相对。
萧烬野眼中血丝密布,眼下乌青,似是连日未眠。良久,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半块芝麻烧饼,已冷透。
“我从南京连夜赶回,”他把烧饼塞给顾清晏,“路过镇江时买的。你说过喜欢那家老铺。”
顾清晏怔住。
烧饼还残留体温。而萧烬野已转身,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
霎时间,巷口、墙头、屋顶跃下十数道黑影,清一色灰布短打,迅如鬼魅围住香烛铺。
“行动。”萧烬野两个字吐出,如刀出鞘。
破门声、呵斥声、木箱倒地声混着雨声响成一片。顾清晏被萧烬野护在身后,隔着军装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背肌。
“将军!”一个青年冲来,额角带血,“里头有日本浪人!动了刀!”
话音未落,香烛铺后窗撞碎,三条黑影持武士刀跃出,直扑顾清晏所在!
萧烬野拔枪,三声枪响压过雷鸣。
两人应声倒地,第三人刀锋已至面门。萧烬野侧身用左臂硬挡,刀刃入肉闷响,鲜血瞬间浸透袖管。同时他右手军刺反捅,直插对方咽喉。
血喷在顾清晏月白长衫上,温热腥甜。
雨声中,萧烬野踉跄一步,低头看自己左臂——刀口深可见骨。他却笑了,回头对顾清晏说:
“现在信了?他们真敢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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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顾家西厢房。
烛火摇红,药气氤氲。
顾清晏剪开染血的衣袖,手在抖。伤口皮肉外翻,白森森的骨头若隐若现。他学过药理,却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伤。
“怕就别看。”萧烬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声音却稳,“叫你家大夫来。”
“大夫?”顾清晏将止血药粉撒上去,“张师长的人怕是已堵在门口,等着‘慰问’呢。”
药粉刺激伤口,萧烬野肌肉骤紧,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顾清晏忽然想起那份档案里夹着的照片:广州街头,骨瘦如柴的烟民跪地乞讨,身后“仁济慈善堂”牌匾崭新。照片背面有钢笔字:“摄于民国八年十月,此堂月售鸦片千斤。”
“为什么?”他低头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为什么给我看那些?”
萧烬野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渐歇,只余檐滴声。
“因为你是顾清晏。”他开口,声音沙哑,“苏州城里,唯一会为了一方古砚跟军阀拍桌子的人。”
“就为这个?”
“还因为……”萧烬野突然咳嗽,血沫溢出唇角,“上个月我去上海,在闸北见到你。你在施粥棚边,给那些烟民子弟发课本。”
顾清晏手一顿。
那天他确实去了,化名“晏先生”。没想到……
“你念‘少年强则国强’,”萧烬野闭着眼,似在回忆,“有个孩子问:先生,我爹抽大烟,我还能强吗?你说……”
“我说,”顾清晏接话,声音发颤,“你爹是病了,病在烟枪里。你要读书,读明白这病怎么来的,将来治好它。”
烛花爆响。
萧烬野睁开眼,眸光在昏黄里亮得骇人:“顾清晏,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我想治,可一个人不够。”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抓住顾清晏正在打结的手腕:“跟我联手。”
不是请求,是认定。
顾清晏看着他手臂上狰狞的伤——这是替自己挨的刀。也是答案。
“怎么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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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烛将尽。
萧烬野已包扎妥当,却发起高热,意识模糊。顾清晏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听见他喃喃:
“娘……别跳……水冷……”
“弟弟妹妹……我找到钱了……别卖……”
破碎的呓语里,拼出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往事:家道中落,母亲投井,弟妹被卖,少年萧烬野一把火烧了祖宅,只身南下投军。
顾清晏握住他滚烫的手。
这只手握过枪,杀过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烬野。”他第一次唤他名字,“我在。”
萧烬野突然睁开眼,瞳孔涣散,却准确抓住他的手指:“清晏……别去……山本的宴会……是鸿门宴……”
说完又昏过去。
顾清晏怔怔坐着。指尖残留的温度,混着血腥与药味,烙进心里。
天快亮时,他打开萧烬野留下的铁盒,取出最底下那份文件——不是档案,是一份手绘地图。
苏州河道密如蛛网,几十处红圈标注:逍遥馆、福寿堂、仁济分堂……还有三日后山本设宴的“藕园”。
地图边缘有行小楷:
“毒流江南,非一日之寒。断其源,需知其径。君若愿助,三日后子时,阊门码头第七船,灯挂红绸为记。”
落款无字,只画了一方砚台,砚心一滴墨,似血似泪。
顾清晏提笔,在砚台旁添了支折断的毛笔。
然后他推开窗,东方既白,雨后苏州城青瓦连绵如墨染。长街那头,逍遥馆的灯笼彻夜未熄,烟雾从窗缝溢出,融进晨雾里。
他想起父亲的话:“日本人要的不仅是《永乐大典》,是整个江南文脉的低头。”
又想起萧烬野的血,滚烫地溅在衣衫上。
“低头?”顾清晏轻声自语,指尖划过案上那方歙砚——昨夜从萧烬野怀中掉出,正是初见时他赠的“不污”小印。
他拿起刻刀,在印侧添了四个字:
“宁碎不屈”
刀锋入石,声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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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照亮书案时,顾家管家叩门:
“三少爷,张师长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正午‘一品楼’赴宴,说是……商讨顾家与山本先生合作事宜。”
顾清晏将染血的长衫叠好,换上另一件月白衫,把“不污”印收入怀中。
“回话:顾某准时赴约。”
他顿了顿,望向榻上昏睡的萧烬野:
“另,请告诉来人——昨夜有歹人闯宅,幸得路过的萧将军相救。将军负伤,暂留寒舍休养。若张师长问起,就说……”
他唇角微扬:
“顾某定当好生照料,以报救命之恩。”
管家退下后,顾清晏坐回榻边,为萧烬野掖好被角。
高烧中的人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就像昨夜雨巷中,那只沾血的手,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顾清晏任他抓着,另一只手展开那份河道地图。
红圈密布,毒网森森。
而他提笔,在“藕园”旁画了个叉,在“阊门码头第七船”旁,画了盏小小的、红色的灯。
雨彻底停了。窗外麻雀啁啾,苏州城从烟雨梦中苏醒。
而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顾清晏俯身,在萧烬野耳边轻声说——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将军,你要的联手,我应了。”
“但这条路……”他看向地图上纵横的河道,仿佛看见未来血雨腥风,“怕是走得进,退不出。”
晨光里,萧烬野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分。
而顾清晏怀中,那方“不污”印硌在心口,微凉,却坚定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