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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阳墨影 ...

  •   苏州的暮春,连雨都带着墨香。
      拙政园三十六鸳鸯馆内,数十张黄花梨案几错落排开,每张案上皆铺着素白宣纸。窗棂外海棠将谢未谢,粉瓣落进檐下雨帘,又被穿堂风卷起,零星沾在正在挥毫的青年肩头。
      顾清晏悬腕提笔,笔尖在端砚上饱满一蘸,落下时却顿住了。
      “三少爷,墨浓了?”伺候在侧的小厮砚童小声问。
      顾清晏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菱花窗,望向园子入口处骚动的人影。今日顾家以“声援北平学生”为名举办文会,江南士绅、学界名流来了大半,本该是风雅之事。可一个时辰前,那位张师长带着兵不请自来,此刻正堵在远香堂前高声说话,隔这么远都能听见粗粝的笑。
      “父亲那边如何?”顾清晏放下笔。
      “老爷正陪着说话呢,那张师长说要看看咱家藏的那方万历御砚……”砚童声音低下去,“怕是来者不善。”
      顾清晏轻吸口气,从案后起身。月白杭绸长衫随动作垂落,衬得他身形清瘦如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已是顾氏文脉实际的掌事人——长兄从政,二姐联姻,父亲年迈,守护这一屋古籍、满室文房的重担,早早落在了他肩上。
      他穿过回廊时,听见张师长的嗓门:“顾老先生!如今是什么年月?五四了!新文化了!您还守着这些老古董做什么?不如让给懂得欣赏的人——”
      “张师长。”顾清晏踏入远香堂,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一静。
      堂中主位坐着父亲顾鸿远,须发已白,手指紧紧攥着太师椅扶手。客座上是个四十许的军人,一身黄呢军装绷着发福的身子,帽檐下一双三角眼正斜睨过来。身后站着四个持枪卫兵,刺刀雪亮。
      “这位就是顾三公子?”张师长笑起来,露出镶金的门牙,“果然一表人才。正好,你来评评理——我出三千大洋,买你家那方‘龙吟砚’,够意思了吧?”
      顾清晏走到父亲身侧站定,微笑:“张师长有所不知,那方砚乃万历年间御赐顾氏先祖,谱牒记载‘非卖非赠,永镇宗祠’。莫说三千大洋,便是三万,顾家也不敢违背祖训。”
      “祖训?”张师长嗤笑,“这年头皇帝都没了,还讲祖训?”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顾三公子,实话告诉你,这砚是日本商会山本先生想要。你今日卖我个面子,往后在苏州地界,我保你顾家平安。若不卖……”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宪兵踏雨而入,黑呢军装,白手套,德式钢盔,约莫二十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肩章上两道杠一颗星,竟是少校。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左额一道浅疤隐入鬓角。
      那军官目光在堂内一扫,抬手敬礼:“第九师宪兵队萧烬野,奉命巡查文物安全。”
      张师长脸色一沉:“萧少校,这是我与顾家的私事。”
      “张师长。”萧烬野声音平直,“刚接南京电令,五四期间,各地珍贵文物需加强保护。顾氏藏书楼名列江苏省重点保护名录,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顾清晏。四目相对,顾清晏看见那双深邃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光,像深夜拔刀时映出的月色。
      张师长拍桌而起:“你拿南京压我?我直属浙江督军——”
      “正是浙江督军转发的命令。”萧烬野从公文包抽出一纸文件,展开,“需要宣读吗?”
      堂内死寂。雨打芭蕉声格外清晰。
      良久,张师长冷笑一声,踹开椅子:“好,好!咱们走着瞧!”带兵悻悻而去。
      顾清晏松了半口气,朝萧烬野长揖:“多谢萧少校解围。”
      萧烬野还礼,动作标准得像军校教材。他走近两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顾公子,张某人不会善罢甘休。那方御砚,最好暂移他处。”
      顾清晏抬眼看他:“少校以为,何处安全?”
      萧烬野沉默片刻:“若信得过,我可派兵护送至南京博物院暂存。”
      “不必。”顾清晏转身走向内室,“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几重院落,至藏书楼“琅嬛阁”。三楼密室,紫檀木匣启开,一方洮河绿石砚静静卧在黄绫上。砚体雕五爪盘龙,龙口含珠处天然一凹,是为砚堂。墨垢已浸入石肌,温润如玉,确是三百年以上古物。
      顾清晏手指轻抚砚侧铭文:“这是万历十八年,先祖任翰林侍讲时,神宗皇帝亲赐。此后顾家七代,每逢大事,必以此砚研墨书文。”他顿了顿,“甲午年,曾祖父在此砚边写《请战疏》;戊戌年,祖父写《变法策》;去岁,我父亲写《拒签凡尔赛和约呼吁书》。”
      萧烬野凝视那方砚,忽然说:“所以它不是古董,是史笔。”
      顾清晏意外地看他一眼。
      “少校也懂砚?”
      “不懂。”萧烬野实话实说,“但我懂什么是不能丢的东西。”
      他伸手欲触砚台,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旁边一张诗笺。纸上墨迹未干,是顾清晏今日未写完的诗:
      “山河破碎砚犹在,墨干血热字难成。
      若得东海倾作池,敢教纸船载剑行。”
      笔锋瘦劲,有柳骨颜筋,却在最后一句陡然凌厉,几乎破纸。
      “顾公子好气魄。”萧烬野放下诗笺,“但纸船载不动剑,载得动的……”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鸦片。”
      顾清晏手一颤,一滴墨从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洇开污迹。
      “少校何意?”
      萧烬野却不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案上。封面印着《新青年》三字,却是去年旧刊。“今夜或许不太平,顾公子若睡不着,可翻翻这个。”
      说罢行礼,转身下楼。军靴踏在木梯上的声音沉稳步步远去。
      顾清晏立在原地良久,直到砚童掌灯进来,才回过神来。灯下翻开那本《新青年》,内页夹着一张剪报,标题触目惊心:
      《日资宏济善堂以慈善之名,行贩毒之实——广州烟祸调查》
      报道细数了日本商人在华开设的“善堂”如何免费发放掺有鸦片成分的“戒烟药”,诱人上瘾后高价售卖。附有照片:骨瘦如柴的烟民躺在街头,眼神空洞如死。
      剪报边缘有一行小字,钢笔书写,铁画银钩:
      “苏州阊门外,‘仁济堂’新开三月,就诊者日众。顾公子若有暇,不妨一观。”
      顾清晏合上册子,胸口起伏。窗外夜色已浓,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残月破云而出,冷冷照着园林楼阁。
      他重新提笔,就着那滴污墨,在诗笺背面写下:
      “残阳墨影血作池,岂容毒雾染山河。
      砚台虽小压千钧,守到东海澄清时。”
      写罢掷笔,唤砚童:“备车,去阊门。”
      “三少爷,这么晚——”
      “去。”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夜里阊门一带依旧热闹。花楼酒肆灯火通明,吆喝声夹杂着苏州评弹的软语。但在那片繁华背面,一条窄巷深处,挂着“仁济堂”牌匾的门面悄然营业。
      顾清晏让车夫停在巷口,独自步行。离那门口尚有十丈,便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不是檀香,不是药香,是某种他只在书上读过的、罂粟熬制后的气味。
      门内人影幢幢,有衣衫褴褛的苦力,也有穿戴体面的职员,皆神情恍惚地捧着药碗。坐堂的“大夫”穿着和服,正用生硬的汉语说:“一日三次,保你百病消除……”
      顾清晏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起萧烬野那句话:“纸船载不动剑,载得动的,是鸦片。”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回头,却见巷子另一头,萧烬野独自站在那里,已换了一身便装,深灰长衫,像个普通文人。两人隔着昏暗巷道对视,谁都没说话。
      仁济堂里走出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脚步虚浮,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喃喃:“神仙药……真是神仙药……”走着走着扑通倒地,抽搐起来。
      顾清晏本能要上前,被萧烬野一把拽住手腕。
      “别去。”萧烬野声音低沉,“你救不过来。他们已上瘾,现在拉走,明天会爬回来求药。”
      他的手很烫,力道极大,攥得顾清晏腕骨生疼。
      “那便不管了?”顾清晏盯着他。
      “管。”萧烬野松开手,“但不是这样管。”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塞进顾清晏手中:“这是三个月来,进出此堂的人员记录。有姓名、职业、住址。顾公子,你在苏州文人中素有清誉,可否联络各界,倡议取缔此等毒窟?”
      顾清晏翻开册子,借着远处灯火,看见密密麻麻的名字。有车夫、学徒、店员,也有小学教师、报馆编辑……甚至有一个名字他认识:父亲故交之子,去年还曾来顾家求过字。
      “你如何拿到这个?”
      萧烬野笑了笑,左额的疤在光影中更显深刻:“我是军人,自有军人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文人发声,有时比枪炮管用。”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萧烬野拱手:“今夜唐突,顾公子见谅。但禁毒之事,刻不容缓。”他转身要走,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来。
      是一方青田石小印,新刻的,印纽雕成简朴的砚台形状。印面四字:“不污”。
      “今日初见,无以为赠。这方印,愿顾公子永持本心,不染污墨。”
      顾清晏接过,石质温凉。他抬头想说什么,萧烬野却已走入夜色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回到拙政园时,已是凌晨。顾清晏毫无睡意,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方“龙吟砚”和“不污”印出神。
      砚童端茶进来,小声说:“三少爷,那位萧少校……到底是什么人?”
      顾清晏摩挲着印上字痕,轻声道:“一个知道纸船载不动剑,所以自己去做载剑之人的人。”
      窗外,残月西沉,东方将白。
      而苏州城另一处宅邸内,张师长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山本先生放心,那方砚迟早是您的……至于顾家那个老三,不识抬举,我会想办法……是,是,鸦片生意还得仰仗您……”
      电话那头传来流利的汉语:“张桑,顾清晏是江南文坛新秀,硬来不好。要让他自愿合作,比如……让他也尝尝‘神仙药’的滋味?”
      张师长大笑:“妙!妙!”
      挂断电话,他哼着小曲推开窗。晨雾弥漫,这座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正在醒来,而雾里藏着的毒,已悄然渗入它的血脉。
      拙政园书房,顾清晏终于提笔,在倡议书上落下第一个字。笔尖触纸刹那,他忽然想起萧烬野握他手腕时的温度。
      那温度,像砚台中将凝未凝的残墨,在寒夜里,竟有一丝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残阳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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