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我会帮你复仇 为自己赎罪 ...
-
游轮上的残局,一直到天边泛起一片惨白的微光,才算勉强清理完毕。
咸腥刺骨的海风,混着甲板上散不去的浓重血腥味,一道钻进鼻腔。
顾安朔每一次呼吸,都像无数细小刀片,在狠狠刮过喉咙、肺叶、每一寸脆弱的神经。
她就站在洛星南坠海的那截栏杆边,一动未动,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粗糙的铁皮,指节用力到泛白,近乎透明。
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缝隙里,嵌进自己的肉里,仿佛只有这样,只有靠着这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留住一丝那人曾经在这里站过、存在过、最后绝望坠落的温度。
身后不远处,队员们沉默地围站着。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们跟了顾安朔这么多年,见过她面对持枪悍匪时纹丝不动的冷静,见过她侦破连环命案时锐利如鹰的眼神,见过她顶着天大压力也不肯低头的强硬。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安朔。
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所有骨头、所有魂魄、所有支撑活着的东西。
只剩下一具空洞、冰冷、麻木的躯壳。
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痛,没有疯,没有哭,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到令人心悸的荒芜,瞳孔失焦,直勾勾盯着脚下那片漆黑翻涌、深不见底的海面,仿佛还在等着什么人从海里走出来。
天光一点点亮起,照亮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夜之间便爬满眼底的血丝。
副手攥着对讲机,脚步沉重地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看顾安朔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声音干涩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顾队,海警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方圆十里海域,直升机、搜救艇、潜水员全都地毯式搜过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片衣角、一点碎片都没找到。”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说不出口。
顾安朔缓缓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夜的夜露,一颗冰凉的水珠滚落,砸在手背上,冷得她指尖一颤。
她终于慢慢动了动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脖颈,视线缓缓转向副手。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让人窒息:
“继续搜。”
“可是顾队,公海的洋流太复杂了,洛小姐她……”
副手急得想劝,话刚出口一半,就被顾安朔陡然变冷的眼神硬生生打断。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呵斥,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与死寂,只是淡淡一眼,就让他瞬间闭了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搜不到,就一直搜。”
顾安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吞噬一切的海面,指尖依旧死死抵着栏杆,力道大得快要把金属掰断。
“搜到我死为止。”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那个会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不开灯、不吵闹,只默默等她深夜回家的人。
那个会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字,会轻轻揉她眉心、安抚她疲惫的人。
那个把她十几年前随手送的一枚小小平安扣,珍藏到贴身携带、视若性命的人。
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
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一点念想、一点让她可以悼念的东西,都不留给她。
游轮被拖回岸边,程砚山手下一众涉案人员悉数被捕。
可审讯室里,要么是嘴硬抵赖、死不开口的死士,要么是只知道听命于“程先生”、对幕后真相一无所知的小喽啰。
没人知道真正的程砚山去了哪里,用了什么身份,走了哪条路线,现在藏在何处。
所有线索,再一次彻底断裂。
就像洛星南的身影一样,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安朔回到支队时,办公室里已经堆满了督察组的文件、投诉信、舆情报告。
洛明珠翻供反转的新闻还在网上疯狂发酵,一波接一波的舆论浪潮,铺天盖地压过来。
#顾安朔失枪杀人#
#哑巴千金葬身大海#
#顾队长情令智昏# 的词条,换着花样冲上热搜榜首。
有人骂她徇私枉法,为了私情草菅人命。
有人叹她一身警服终究抵不过儿女情长,自毁前程。
更有甚者,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编造洛星南畏罪自杀、葬身大海的谣言,把所有最脏最黑的污水,一股脑全部泼在那个已经沉入深海、再也无法辩解的姑娘身上。
洛星南已经被流言蜚语伤的遍体鳞伤。
每一句,都像在顾安朔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再狠狠捅一刀。
督察组的人直接找上门,一叠厚厚的处分文件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顾安朔,你私自调动警力、违抗上级命令、擅自动枪、在未确认目标身份的情况下开枪致人死亡,证据确凿!”
“现在正式对你作出停职反省处理,等候全局通报处分!”
顾安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没看那些文件,没看督察组任何人,只是垂着眼,抬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从甲板血泊里捡回来的莲花密钥。
小小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心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甚至没为自己辩解一个字,没争一句,没喊一声冤。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接受处理。”
“但在找到程砚山、找到洛星南之前——”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刀,“谁也别想让我放下这个案子。”
“你这是冥顽不灵!”督察组的人被她气得怒不可遏,脸色铁青,却拿她毫无办法。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疯了?自从那片汪洋大海成为了她的墓地,我就已经疯了。”
“我他妈就已经疯了!”
这个曾经是市局最锋利、最可靠、最让人放心的一把刀,如今成了一头被拔了獠牙、断了利爪,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困兽。
眼里只剩下执念,再无其他。
办公室终于空了下来。
顾安朔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关紧门窗,隔绝所有声音。
她蹲在地上,翻出所有与洛星南相关的东西。
案发现场的照片、警戒线、物证袋。
洛星南留给她的那张字迹锋利、决绝如遗书的纸条。
两人为数不多、却珍贵到极致的合照。
还有那部被技术科冒着风险从深海打捞、勉强修复好的手机。
她不敢点开那段录音。
不敢听那一句沙哑微弱、却足以摧毁她一生的——
“安朔,我爱你,忘了我。”
只是一遍又一遍,反复看着屏幕上洛星南的脸。
照片里的姑娘眉眼柔和,粉瞳里盛着细碎干净的光,安安静静依赖地靠在她肩头,岁月静好,温暖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可梦,还是碎了。
是她亲手扣动扳机。
是她亲手击碎了这场梦。
是她亲手,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推入了无边黑暗。
沈砚辞是拖着病体赶来的。
他脸色苍白,咳嗽不断,身体还没恢复,却硬是撑着来到支队。
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心口狠狠一酸。
顾安朔坐在满地散落的文件里,头发凌乱,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人形,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小小的莲花密钥,一刻也不肯松开。
“顾队。”沈砚辞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程砚山不会跑远。他要的是清砚然的控制权,是苏清留下的一切,他一定会现身。”
“星南她……不会白死。”
顾安朔缓缓抬头,看向他。
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是浓得化不开、沉到海底的悔恨,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是我杀了她。”
她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明明该看穿的。她的眼神,她的站姿,她的气息……我明明都该认得的。”
“我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不是你的错。”沈砚辞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心疼,“是程砚山太狠,太会算。他算准了星南的性子,算准了她会为了护你而赴死,也算准了你对她的在意,会让你在那一刻彻底失控。”
“他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要借你的手除掉星南,再让你一辈子活在悔恨里,生不如死。”
“顾队,你要是真垮了,才真的遂了他的愿。”
顾安朔没再说话。
只是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压抑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天的哽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
不响亮,不崩溃,却轻得让人心脏抽痛,像一头被刺穿心脏、却连哀嚎都不敢太大声的困兽。
她从八岁那年,在洛家后院,把那枚小小的平安扣递给那个沉默、瘦弱、被人欺负得不敢哭的小女孩开始,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护她一辈子。
护她平安,护她安稳,护她不再受委屈,护她能有一天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开口说话,笑着叫她一声名字。
可护到最后。
却是她亲手。
把她推入了深渊。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去。
黑暗再次笼罩整座城市,游轮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海。
顾安朔缓缓站起身。
她把那枚莲花密钥,贴身藏进衣服最里面,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离洛星南近一点。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被暂时归还的配枪,指尖冰凉,却稳得可怕。
停职又如何?
处分又如何?
脱下这身警服又如何?
她欠洛星南的,必须用一辈子讨回来。
程砚山欠她们的,必须用血,用命,来还。
“备车。”
她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队员开口。
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硬、镇定、雷厉风行,只是尾端,带着一丝任何人都听不出来、却深入骨髓的颤抖。
“去洛家老宅。”
“程砚山一定会回去。”
那是苏清去世的地方。
是洛星南长大、受苦、沉默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是所有阴谋、所有恩怨、所有血腥开始的地方。
程砚山想要死灰复燃,想要夺回一切,就一定会回到原点。
夜色如墨,漆黑如渊。
顾安朔的车,独自驶向城郊那座尘封多年的洛家老宅。
车灯刺破前方黑暗,照亮前方狭窄的路,却怎么也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早已荒芜、永无光亮的绝望。
她知道。
从洛星南坠海的那一瞬间开始。
从她亲手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开始。
她的世界,就已经空了。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往后余生,漫长岁月。
她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两个。
复仇。
赎罪。
直到她死,直到她沉入同一片深海,直到她再次见到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
永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