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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邀请 ...

  •   听说人在感受到极致的痛苦时,会梦到自己最爱的人。
      混乱的梦境里,朱利安时而梦见保拉坐在床边,俯身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时而又梦见保拉被从后面捂住嘴,惊恐地睁大眼睛,利刃的寒光闪过……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家低矮的房顶。
      屋子里很安静,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隔着墙壁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身体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组装。他只是想动一动,刚抬起手臂,就传来一阵刺痛,只得继续躺好。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罗恩先生的马车,农场的谷仓,皮带撕裂空气的声音,还有那灼烧般的剧痛。
      他被挟持着,带回罗恩先生的农场。即使几年过去,男人也未减少半分暴戾。他试图逃跑,却被像牛羊一样捆绑起来,蜷缩在地上,面对凌厉落下的风声,无处可躲。奇异的是,忍受了片刻后,他的意识仿佛飘离了受刑的躯体,变得出奇平静,像个旁观者般一字一句地分辨着罗恩先生疯狂的咒骂。明明他那般富有,享受着无数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却似乎格外仇恨这个世界。在那些辱骂中,他第一次听清了另一个名字:贝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贝利,罗恩先生的弟弟,十几年前老农场主刚死没多久,便离奇失踪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农场里的帮佣,同时也是罗恩先生的未婚妻的梅芙。下城区流传的说法是,这对年轻情侣受不了暴力的男人,一起偷了他的钱私奔,但男人从不接受这种说法。一次酒醉后,别人只是调侃了几句,就被他狠狠踹倒在地。“贝利永远不会背叛我!是那个婊子害了我们!”他那般应激,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人,人们又开始传言,其实那对可怜的年轻人根本没能离开,就埋在农场的土地下,毕竟,独占家产的罗恩是最大受益者。但这是别人的家事,他又有钱有势,别人也无法插手。
      不知为何,罗恩先生极为痛恨那传言中跟着贝利逃跑的女孩,甚至将这份扭曲的恨意,蔓延到了所有他视为同类的女性身上。
      他百无聊赖地思索着,终于,疼痛超越了承受的极限,一切都旋转着远去。
      朱利安的意识变得模糊,再醒来便是现在。
      他缓缓转动眼球,看见毯子下有一个小小的鼓包,掀开来,是他这次的辛苦费,不知是谁那般贴心,还帮他藏好了这笔巨款。看着那个钱袋,他突然很想笑:像他这样的人,命值多少钱?几十个银币?还是几百个?如果昨晚他死在农场,罗恩先生大概会多扔几枚,算是补偿。运气好一点,可能会被找块破布裹起来,埋在贫民公墓的某个角落。没有人会追究,没有人会在意,邻居们顶多议论几天,就会被新的谈资吸引注意。
      保拉生死未卜,像他这样的贱民,即使死了,又有谁会在乎呢?
      他咬紧牙关,试图撑着身子坐起,将要成功时,小屋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艾伯特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他似乎来得很急,没有换下主持弥撒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看到朱利安试图起身,他快步走过来,将药箱放在床边,伸出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制止住他,“别动,朱利安,你伤得太重,随便起来,伤口会裂开的。”
      男孩顺从地躺回去,目光落在神父脸上。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几缕金发从梳拢中松散下来,垂在额际,削弱了些许距离感。
      艾伯特俯下身,仔细查看他的脸色,手指轻轻拨过他额头粘连的碎发,“你昏迷了好几天,我和玛丽太太都担心坏了。身上还痛得厉害吗?我给你上了药,但你的伤势太重,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朱利安仍由他碰触着自己的脸,“不怎么疼,麻烦大人,还有……玛丽太太了。”
      艾伯特收回手,端了个板凳坐下,“不用谢,都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顿,换上商量的口吻,“正好你醒了,有件事我想要征询你的意见?”
      “怎么了,大人?”朱利安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男人。
      神父斟酌了下言语,才重新开口:“玛丽太太要照看那么多孩子,我怕她没有时间照顾你,而且,男女有别,有些事她也不方便做。所以,我在想,要不你暂时搬到教堂去住。那里清静,我也方便照顾你。你觉得怎么样?”
      朱利安下意识想要拒绝,“不行,大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矫情,又像是欲拒还迎的把戏,但他真的这么想。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艾伯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微微俯身,看向神情低落的男孩,温声劝解道:“别这么说,朱利安。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而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听我的,好不好?”
      朱利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觉得丢人,但泪水就是止不住。
      男人没有制止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等他的哭泣渐渐平息,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擦擦吧,孩子,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朱利安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想了想,仍把那块帕子握在手心。
      艾伯特未曾留意,仍看着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试探着问道:“是罗恩先生吗?”
      “不!”男孩却几乎是尖叫着坐起,不顾后背传来的剧痛,本能地向后躲去。纱布因为剧烈的动作而绷紧,渗出了新鲜的血色,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艾伯特赶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冷静点,朱利安。”
      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他重又开口道:“我只是问问。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小心地扶着朱利安重新躺下,他检查了一下纱布,血迹仍在扩大。
      男人叹了口气,“你看,伤口还是裂开了。”他从药箱里拿出新的纱布和药粉,拆开旧的纱布,上药,重新包扎。
      朱利安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艾伯特长舒了一口气。他收拾好药箱,在床边重新坐下,“朱利安,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下我刚才的提议。保拉失踪了,玛丽太太也不方便长期照顾你。”男人斟酌着措辞,“而且,如果有人再想来伤害你,这也没有人能保护你。”
      “这样太麻烦您了,我自己躺一段时间就好了。”朱利安避开男人专注的目光。
      “怎么会?”神父柔声回答道,“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等伤好了以后,可以留在教堂做义工,就像以前在教堂帮忙一样,打扫,整理书籍,照料花园,只是时间更长一些。怎么样?”
      他说得合情合理,令人无法反驳,但朱利安还是摇了摇头,“谢谢您,大人!姐姐随时会回来,如果她回来发现我不在,会担心的。”
      这是个差劲的借口,却也是他心中真正的希望——有一天,保拉会回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们会继续攒钱,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
      艾伯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不用担心,还早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朱利安听到了,还听清了。
      “什么?”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神父。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艾伯特自知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有些懊恼,又有些庆幸没有说得太决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笑了,温和如常,但不知为何,朱利安总觉得有些僵硬。
      “我是说,”神父收回手,“你的伤想好,还早呢。我会告诉玛丽太太,你要搬走,这样,保拉回来了,也不会担心,况且,即使保拉回来了,以你现在的状况,她也无力独自照顾你。搬到教堂暂住,对你和她都好。”
      朱利安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疼痛使他的思维像是浸在水中的棉花,沉重而混乱。
      艾伯特显然不打算给他更多纠结的时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总之,你先住过来吧。玛丽太太那边我会去说,等会回来帮你收拾行李。。”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好好休息,我等会就回来。”
      朱利安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隐隐传来男人与玛丽太太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叹息。
      闭上眼睛后,思考变得无比艰难。
      他太累了,累到只想睡去,于是,他真的握紧了手中的手帕,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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