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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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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汉娜修女去世后,她那间房间已经上锁了一年多。
在这扇被遗忘的门后,保拉已经被囚禁了快一个礼拜。她的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很紧,几乎嵌进了皮肉里。长久保持同一姿势,使得她浑身的骨头都疼痛不已。她喘息着,艰难地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坐在墙上。
在过去几天里,每当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她就会侧身倒下,用石砖粗糙的表面摩擦手腕上的绳索。这是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石砖的棱角同样刮擦着她的手腕,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
“快了,”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绳子已经断了一些,我能感觉到。”
快了,朱利,等我!
*
那天深夜,她只和一个醉醺醺的酒客在后巷的阴影里,做了笔简短的交易。男人满身汗臭,动作粗暴,完事后系上裤子就走,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她整理好衣服,把铜币小心地塞进内衣的暗袋里。
她本该早点回家,朱利安还在家里等她,但生存的紧迫感迫使她又在酒馆内外徘徊了半个小时,试图再招揽一个客人。
然而,最近风声太紧,清理者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街区。妓女们天黑后都不敢出门,嫖客们也惜命,宁愿在家对着黄脸婆,也不敢冒险出来寻欢作乐。酒馆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酒鬼还在灌着劣质杜松子酒,对经过的女人视而不见。
最终,保拉放弃了,她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夜色。街道异常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走着走着,她却听见身后出现了另一个脚步声。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她停下假装整理鞋子,那脚步也停下。这不是普通的醉汉或嫖客,这是……
清理者!
霎时间,她想起那些惨烈的凶案。
不,她不能死,朱利安还在等她。
保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快运转,从这里回家还有两条街的路程,但旁边有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虽然绕远,但路径复杂,树木茂密,也许能甩掉跟踪者。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拐进了那条小路。树林昏暗,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快到了。穿过这片树林,再过一个拐角,就能看见她和朱利安租住的小屋。
朱利安一定还醒着,一定在等她……
想到弟弟,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恐惧。快了,就快安全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丛,没有人影,没有异动。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有人跟踪。
正当她放松下来,打算快走几步回家时,一只强壮的手臂从侧面横过她的脸颊,紧紧捂住她的嘴。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下颌,几乎要捏碎骨头。
保拉的眼睛骤然睁大,惊恐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她本能地挣扎,手脚乱踢,袭击者从身后牢牢控制住了她,箍住她的腰将她向后快速拖去。
不!
剧烈的挣扎中,她的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吊坠,那是朱利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吊坠扔向身旁的草丛,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希望朱利安能找到它。希望他能知道姐姐没有抛弃他。
袭击者没有在意这个小动作,一路拖着她,直到树林中心的一小片空地才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将女人向前一推。
保拉踉跄几步,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转身,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幻觉,但那张脸清晰无比——高挺的鼻梁,优美的薄唇,还有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辨的浅绿色眼睛。
艾伯特神父!
男人此刻看起来与平时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黑,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慈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漠然。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在保拉的脑海中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艾伯特神父总是很快赶到凶案现场,为逝者盖上白布,用悲悯的声音为他们祈祷。居民们被他的仁慈感动,却从未有人怀疑过,那双为逝者合上眼睛的手,正是割开他们喉咙的手。
她瘫坐到地上,手脚发软,想要逃跑,但双腿不听使唤,只能哀求,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艾伯特大人,”她带着哭腔,“求求您,我,我知道我有罪,我是个肮脏的女人,我背弃了上帝,我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易,但我有苦衷,我有弟弟要养,他叫朱利安,您认识他的,他很善良,也很努力,总是去教堂帮忙……”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到朱利安时,更是眼泪决堤,“求您放过我,就当是为了朱利安。他不能没有姐姐,我愿意忏悔,我愿意赎罪,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您放过我……”
男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保拉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端详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不断游移,从她的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脖子——那里因为刚才的挣扎和哭泣而泛红,脉搏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他看了很久,久到保拉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割开她的喉咙,然后,他抬起手,擦干了她的眼泪。
“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好看,和朱利安的很像。”
保拉愣住了。
艾伯特再度直起身,女人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记重击。男人狠狠敲在她的后颈上,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头昏沉沉的,后颈传来钝痛。她试图移动,才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祈祷用的跪凳。墙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下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圣像画。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显然很久没有人住了。
保拉挣扎着挪到窗下,仰头往外看,她看见了教堂的后院。她被关在教堂的某个房间里。
接下来的两天里,艾伯特神父只在每天清晨和傍晚出现,送来简单的食物和水,解开她嘴里的布,看着她吃完,再把布塞回去,然后离开,锁上门。
这天傍晚,艾伯特神父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完食物就走。他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保拉面前坐下。
“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开口,语调平淡,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谈话。
保拉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他。
男人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之中,“那些女人,她们肮脏堕落,引诱男人,破坏家庭,让妻子哭泣,让孩子失去父亲。她们是社会的毒瘤,用身体污染这个世界,是必须被清除的污秽。”
他的目光落在保拉脸上,“但你和她们不太一样,你至少……是为了别人。”
保拉的呼吸急促起来。朱利安,他在说朱利安。
“当然了,那些沉溺在欲望里的男人,也只是低等的公畜而已。”男人继续幽幽说道。
他的视线投向空中虚无的一点,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小时候,也曾经有个姐姐,是汉娜修女收养的另一个孩子,她叫辛西娅。”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保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男人却又开口道:“辛西娅很漂亮,也很善良,总是照顾我,给我讲故事,我很喜欢她,当然,海娜修女更喜欢她。”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我们都长大了。十四岁那年,她开始对着水缸整理头发,开始偷偷跑出去,和男人见面。汉娜修女发现了,打了她,把她锁在房间里,但她每天还是想办法跑出去,求我放她出门……后来她怀孕了。汉娜修女气疯了,她一直把辛西娅当成自己未来的接班人,她却玷污了上帝的殿宇。姐姐跪着求饶,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妈妈不为所动。那天晚上,辛西娅失踪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房间里陷入死寂。
艾伯特碧色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水光,“海娜修女把她埋在后院,对所有人说她被远方的亲戚接走了。明明她们是同类啊,甚至母亲的行径更加堕落,她却动手清理了她。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人一旦堕落,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只会带来痛苦和毁灭,必须有人做出行动。”
保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艾伯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站起身,“在上帝面前,你们可以忏悔自己的罪孽,虽然到那时,已经太晚。”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保拉一眼,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对了,朱利安这几天总是来教堂为你祈祷,求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得益于你的教导,他很虔诚。”
保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尖叫,想咒骂,想撕碎这个伪善的魔鬼,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艾伯特很满意她的反应,“好好休息吧,保拉。”他走出房间,锁上门。
自那晚之后,男人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只是每次来,都会提到朱利安的情况。
“朱利安今天又在教堂睡着了,我不得不叫醒他,哦,对了我还帮他修好了你的项链,不用谢我。”
“朱利安问了我一个有趣的问题:妓女能不能上天堂?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朱利安好像去找过黛莉娜夫人,但被赶出来了,现在不知道跑去哪了,可怜的孩子。”
……
每一次,保拉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五内俱焚的痛苦让她几乎要发疯。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个魔鬼能再多说几句,再多透露一点朱利安的消息。这种依赖让她感到恶心。
今天,对方却带来了个更让她痛苦的消息:“朱利安被罗恩先生狠狠鞭打了一顿,玛丽太太请我帮他包扎,可惜他一直昏迷着,从没醒过。”
“你说,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对他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仁慈?”
保拉彻底绝望了,她们姐弟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