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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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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趴在艾伯特大人床上,小口小口啜饮花茶时,朱利安仍在暗自懊悔:他怎么就点了头,让神父把自己抱过半个街区,带进教堂里呢?
临走前,玛丽太太还高兴地同他挥手告别,仿佛他从今以后就要过上好日子一般。
茶水是神父刚泡的,装在细腻的白瓷杯里。朱利安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杯子,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碎了。茶水微烫,带着金银花特有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味。身下还铺着软和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后干燥温暖的气味,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他稍微动了动,后背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大人说,汉娜修女的遗愿是房间要维持原样,又说义工的房间距离太远、过于简陋,不方便照顾他,最后,他被抱进了大人的房间里,睡在……大人的床上。
金银花的香气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轻轻悠悠,丝丝缕缕,跟那天艾伯特递给他的手帕上的气味一样。想到那条手帕,朱利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它被他小心地折叠,压在枕下,没有还给神父。艾伯特也没有再提起过,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朱利安留着它,一部分是因为上面有自己的泪痕,不好意思归还;另一部分……是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私心,就像孩子偷偷藏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宝贝,明知不对,却舍不得放手。
他侧过头,打量着屋子,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的书架上,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厚重的精装书,块头很大,书脊上的烫金字瞩目,朱利安只能勉强认出其中几个单词。
他突然想,在这个贫穷的街区里,在这座破败的教堂里,艾伯特神父为什么能拥有这些?
微微撑起身,他透过窗户,向院子里望去。
教堂后院不大,神父正在晾衣绳上摊开一床从橱柜里拿出来的被子,动作从容。
他心情似乎很好,低声哼着一首圣歌的旋律,路过母亲屋子时还张望了一眼,保拉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墙角。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满意地朝自己的房间走来。
朱利安慌忙躺回去,假装还在喝茶。
看到朱利安乖乖趴在床上,神父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些。
“茶还合口味吗?”他走到床边。
“很好喝,大人。”朱利安捧着杯子小声道,“谢谢您。”
男人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朱利安穿着神父的睡袍,料子柔软,尺寸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瘦削的身体上。因为趴着的姿势,袍子的后摆掀起了些,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神父以透气为由,没有为他系上睡袍的带子。此刻袍子松松地敞开,领口滑到肩侧,露出一小片肩膀,男孩却没有察觉。
他伸手帮男孩把衣服拉回原位,“不用客气,你在这里安心养伤,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朱利安点点头,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神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乞求。
艾伯特心下了然。喝了那么多水,又一直趴在床上,自然会有生理需求。
“想上厕所?”他挑了挑眉。
朱利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有一点。”
男人伸出手,扶住朱利安的腰,“你背上有伤,不能随便起来,我抱你过去。”
也许是刚才在院子里待久了,他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让男孩不由自主地一震。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
“没什么……”朱利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对方只是好心帮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耳根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轻轻把手扶在艾伯特的小臂上。
男人的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一用力,就将他整个抱了起来,突然的悬空感让朱利安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即使在昏迷和清醒时都已体验了多次,但这样环抱的姿势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男人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朱利安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艾伯特抱着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男孩轻盈得过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分量,只有骨头硌人的触感。
厕所的门被推开,他将朱利安放在桶边,扶着他站稳。
双腿因为久卧而发软,艾伯特的手却稳稳地托在他的腰间,“能站稳吗?”
朱利安点点头,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反而无法放松。他咬着嘴唇,身体僵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能听到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朱利安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一路烧到耳根。他越来越窘迫,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艾伯特没有催促,一直站在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朱利安终于放松下来。缓慢断续的水声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脸颊上的烧灼感达到了顶峰,他恨不得脚下的石板地裂开一条缝,让他直接掉进去,再也不要回到人间。
水声停歇,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
“不用我帮你擦了吧?”或许是太尴尬了,男人主动开起了玩笑。
“不用!”朱利安有些惊恐地往后退,撞进了他的怀里。
艾伯特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朱利安的发顶。他没再说什么,等一切结束后,动作自然地将人重新扶稳,整理好睡袍,又再次俯身,用同样的姿势将男孩稳稳地抱了起来,转身走出这个令人难堪的狭小空间。
回房的路上,两人又重新回归到沉默不语的状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朱利安被重新放回床上,这次是侧躺着,身前垫了枕头。他低着头,不敢看神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艾伯特站在床边,看着男孩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破了沉默,“在这里养伤可能会有些无聊,书架上有些书,你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朱利安抬起头,看了一眼书架,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开口:“我……我不太识字。”
男人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歉意,“不好意思,我忘了这点。这样吧,你可以先学些简单的词句,我有空也会来给你读书。”
他站起身,走向书架,在那些厚重的精装书之间寻找着什么,最终在一排书的深处,抽出了一本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书。
书不大,约莫手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艾伯特的名字。
神父走回床边,将书递给男孩,“这是我小时候,汉娜修女为了教我读书,带我做的图画书。你可以先看看,学一下。”
朱利安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很轻,纸张的质感出乎意料地好,是手工裁切的厚实羊皮纸,他从前只在圣经上见过这样好的纸张。纸页上也没有太多折痕或污渍,显然被精心保存着。
翻开后,每一页都用墨水画着简单的图画,旁边大大地写着单词,字迹同样稚嫩,但很工整。一页页翻过去,书不厚,越往后,图画越复杂,单词也越来越长。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教堂的简笔画,旁边写着“Church”,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神与我们同在”。
“谢谢大人,”朱利安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这书保存得真好,对您来说,必定十分珍贵,我会好好对待的。”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的感动,但神父听到此话,脸上的柔和却突然消失了。
他转过身,变得冷淡,“只是一直都没拿出来而已。”说完,便朝门口走去,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朱利安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眼看着神父就要离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慌忙开口:“请等一下,大人!”
艾伯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我还有个冒昧的请求。”朱利安撑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您会定期去上城区述职。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您去的时候,能否让我同去?”
门口的男人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朱利安更急了,语速加快,“我会自己付车费的,也不会进去打扰您和其他大人议事,我就在外面等着。”
艾伯特终于转过了身,缓缓开口:“上城区很远,马车颠簸,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奔波。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好好休息。”
男人离开后,朱利安松了口气,躺回床上,翻开手里的书,开始一个一个地认记单词。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从床脚移到墙壁,最后变成斜长的金色光斑。金银花的香气依然在空气中飘荡,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
汉娜修女的屋子里,保拉正侧耳倾听着外面动静。朱利安被带来的过程太过顺畅,可怜的、一心挂念着弟弟的姐姐甚至不知道,她日夜牵挂的弟弟,此刻就在不远的地方,躺在恶魔的床上,读着他童年的画本,甚至对他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