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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7章 救助 ...

  •   小屋狭窄而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床边矮凳上的一盏小油灯。艾伯特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的男孩。
      朱利安侧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得可怜的旧毯。他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破烂的碎布条,沾染着尘土、草屑,还有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勉强挂在身上。
      玛丽太太站在一旁,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揉搓,“艾伯特大人,早晨,一辆马车过来,把朱利安扔在了家门口。我看见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趴在那一动不动。之前也有过一次,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男人的神色,“我喊了几声,他没反应,就把他抱了进来。他姐姐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去请您过来……真是麻烦您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光,整个脸笼罩在阴影里。
      玛丽太太等了片刻,见他一直没有回答,讪笑了一声,“那个,大人,我得回去做饭了,孩子们还饿着呢。麻烦您在这看一下这孩子,行吗?”
      “去吧。”艾伯特终于开口,“这里交给我。”
      女人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大人,感谢您的善心。”
      她转身退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艾伯特继续审视着床上的男孩。然后,他缓缓伸出了手。
      男孩身上衣服的布料被血浸透后变得僵硬,边缘黏连在翻卷的皮肉上。他略一拨弄,昏迷中的人便发出一声低吟,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试图逃避那触碰带来的疼痛。
      艾伯特将手收回,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恶心。”他低声开口,“装着为姐姐担心的样子,结果呢?为了钱,可以去当别人的奴隶,受人玩弄,还总是装出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比那些妓女还恶心。至少她们不伪装,承认自己是什么。”
      床上,朱利安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剧烈抖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艾伯特转过身,面向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玛丽太太端着铜盆,推开了门。盆里还冒着热气。
      “大人,我刚才做饭时,顺便烧了些热水,”她有些讨好地开口,“您看会不会方便些?给他清洗伤口什么的。”
      艾伯特接过水盆,“谢谢您,玛丽太太,您考虑得很周到。”
      玛丽太太因这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
      男人却又继续说道:“不过,虽然朱利安还是个孩子,但您在这里终究还是不方便。您先回去吧,我会照顾好他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叫您。”
      玛丽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啊,是,是,您说得对。那就麻烦您了。我就在隔壁,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女人退了出去,这次门关得更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两人。艾伯特站在原地,听着玛丽太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重新坐下。这板凳不知是太过陈旧,还是粗制滥造,坐下时发出危险的嘎吱声,四条腿长短不一,人坐在上面,只能微微前倾以保持稳定。
      屋里没有外人,他将身子俯得极低,几乎贴上男孩的鼻尖。这个角度,让他更加近距离地看清朱利安的脸。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削尖的脸上,此刻添了一层病态的苍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长长的睫毛浓密而卷曲,正不住地颤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与其他地方的削薄不同,那双唇如花瓣般饱满,轮廓清晰,只是平时总是因为毫无血色而被忽视,如今又因病痛而干裂,长满了死皮,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无端地显出些可怜来。
      艾伯特收回目光,伸出手,探了探盆里的水温。很烫,指尖刚触到水面,就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皮肤瞬间泛红。
      不过,这样也好。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浸没在热水中,然后直接拿起,甚至没有拧干,放在了朱利安背上。
      “啊——”
      昏迷中的人被烫得猛然一缩,身体弓起,无意识地朝床的角落挪去,想要逃离那灼热的痛苦。
      但伯特的手却更快。他一把抓住朱利安的手臂,“别动。”
      朱利安似乎听见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服从于强权,停在了原地,身体却依旧紧绷着。
      男人捡起掉落的纱布,等了片刻,重新按在朱利安背上的伤口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在热水的润滑下,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布料被一点点撕下。他又洗了洗纱布,仔细擦拭着伤口上沾着的草屑和沙粒。
      或许是神父的动作太粗鲁,又或是伤口本身太过脆弱,刚刚清理干净的地方,很快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沿着脊背的曲线滑下,滴落在毯子上,晕成一滩滩暗色的痕迹。
      艾伯特未作关注,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粗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药粉,这是下城区常见的止血药粉,效果一般,但便宜易得。
      他将药粉缓缓倾倒在伤口上,粉末迅速吸收血水,形成一层糊状物,覆盖在翻卷的皮肉上。这过程显然极为疼痛,朱利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神父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直到所有伤口都被药粉覆盖,才弯腰拿出新的纱布,准备包扎。
      因为得把纱布绕过胸口和背部固定,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朱利安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人从床上扶起。
      男孩的体重轻得惊人,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一片羽毛,或者……一个娃娃。
      艾伯特不自觉地想起教堂附近那些小女孩,她们有时会拿着粗制滥造的布娃娃在街上玩耍。那些娃娃用碎布缝制,里面填充着干草或木屑,针脚粗糙,面容模糊,却被孩子们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与那些粗糙的布娃娃相比,此刻靠在他怀里的这个娃娃要显得精致得多。骨架纤细匀称,皮肤苍白细腻,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状态下,依然有种脆弱的美感。他的手托在朱利安的腋下,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光滑柔软,与草籽填充后的粗粝手感更是大相径庭。
      思及至此,他突然露出一抹浅薄的笑意。
      男孩乖顺地趴到他的膝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他的腿旁。他开始用纱布一圈圈缠绕包扎,动作熟练。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到男孩的伤口,朱利安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哦,可怜可爱的娃娃,”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被弄坏了呢。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打成这样?”
      “是罗恩,对吗?我听说过他。他一定很喜欢你。你这么年轻,这么特别,所以,他才会这样对你,一次又一次。”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嘲讽,“但是,你为什么让他这样做呢,朱利安?为什么要为了钱去找他?你需要钱做什么?”
      艾伯特伸出手,抚上朱利安的头发。男孩那头柔软的棕色长发被汗水黏在一起,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和脖颈上。他用手指轻轻梳通着发丝,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探究,“难道你也相信那些传言?相信保拉丢下你去享受荣华富贵了,所以你要攒钱去找她?去找那个狠心的、抛弃你的姐姐?”
      手指停在朱利安的后颈,那里皮肤细腻,他能感觉到脉搏在皮下微弱地跳动。这使得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找她?你只是需要钱,需要活下去,所以谁给钱都可以?罗恩可以,其他人也可以,只要价格合适,这具身体可以卖给任何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那是愤怒,是厌恶,是轻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他不愿去理清的东西,让他想要用力捏碎手下这脆弱的骨骼,却又堪堪停下,让他想要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让他永远这样脆弱、这样依赖、这样……属于自己。
      艾伯特几乎要被这种矛盾的情绪撕裂。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朱利安缓缓放回床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又走到水盆边,清洗手上的血污。热水已经凉了,混着血水,变成一种浑浊的粉红色,他也不甚在意。洗完后,他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走回床边。
      朱利安依然昏迷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也不再皱得那么紧。
      艾伯特静静地坐着,看了他很久。
      他该走了,教堂里还有事要做,还有人在等他。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床上那张在昏迷中依旧显得不安的脸。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朱利安的脸颊,从颧骨到耳畔,动作轻柔,“好好睡吧,朱利安,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男孩不安得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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