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驯服的羔羊》千毋

6、第06章 报复

　　过去几天，朱利安找遍了所有保拉可能去的地方，通通一无所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牵引着他来到这里。
　　他探头向伊甸园里面张望，看门人走过来，挡住了他。
　　男人用那双细眼由上而下扫了他一遍，“什么事？”
　　“我，我想找老板娘……”男孩嗫嚅开口。
　　“你？”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出了声。
　　“或者，您有没有见过保拉，”朱利安有些尴尬，却还是追问道，“她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棕色头发，琥珀色眼睛，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您见过她吗？”
　　看门人又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什么保拉，我们这没有，滚开些，别挡了大人们的路！”说着，还扬了扬他肌肉虬结的双臂。
　　朱利安只得识趣地退到一旁。
　　然而，伊甸园自开业以来，常有外人在门口徘徊，试图寻找潜在的富客，这一行为严重拉低了这里的格调，被黛莉娜坚决抵制。
　　看门人认定了朱利安也是如此，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想要赖在伊甸园门口招揽客人，伸手欲抓住他的衣领，“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还赖在这不走？嗯？”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传来：“住手！”
　　朱利安转头去看，是一张如魔鬼般的脸——罗恩先生。他与黛莉娜站在门廊下，后者微微侧身，似乎正要送他出门。
　　看门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谄媚的恭敬，“罗恩先生，您，您怎么出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只是不想看你动手打一个孩子而已。”男人冷声开口。
　　黛莉娜打了个圆场，“罗恩先生真是心善，欸，这孩子有些眼熟，是不是保拉的弟弟来着。”
　　“是。”男人一步步向朱利安走来。他本能想躲，却被一把抓住。
　　女人微微颔首，“那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先回去了。”说罢，便转身，袅袅娜娜地走回屋里。
　　“躲什么？”男人揽过他的肩膀，向马车走去，“我们可有许多旧要好好叙叙。”
　　*
　　在伊甸园那些被罗恩光顾过的姑娘们之间，流传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罗恩先生从未对她们硬起过。
　　他对女人的快感似乎只来自于施加痛苦，曾对保拉说过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你和她们不同。她们只知道哭，你却忍着不哭。我喜欢看你忍的样子。”
　　在外人看来，罗恩先生虽然有些怪癖，对保拉却是一往情深，多次向她求婚，甚至专门去了姐弟俩破旧的租屋。
　　最后一次，他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这是我母亲的戒指。她临终前说，要留给我的妻子。”
　　保拉没有让他进门，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我说过了，我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经历了多次失败的求婚后，男人的语气不再愤怒，而是充满了疑惑，“嫁给我，你就不用再做这个。你可以住在干净的房子里，有足够的食物，甚至可以送这孩子去上学——我听说你想让他读书？我可以承担费用。”
　　这些条件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朱利安那时十三岁，已经明白上学的意义，也明白姐姐每天在承受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保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不。”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恍然大悟地笑了，“我明白了，你不是因为条件不够好而拒绝我，你是真的不愿意。你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主人，即使这意味着继续受苦，继续被那些肮脏的男人压在身下。”
　　他突然用力，把戒指掷在地上。戒指弹跳了几下，滚到墙角。
　　“你会后悔的，保拉。”他转身离开，“总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
　　保拉却蹲下身捡起那枚戒指，快步追上将要爬上马车的男人，“我永远不会收下这枚戒指，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罗恩先生。”
　　男人接过戒指，什么也没说，坐进了车厢。马车驶远。
　　他迫切需要最完美的报复方式。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个月后，保拉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浑身颤抖。朱利安到处求人帮忙，但大多数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一个老药剂师愿意赊账给些草药，价钱却高得离谱。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罗恩先生出现了。他仿佛有某种黑暗的直觉，能够精准地捕捉到猎物的脆弱时刻。
　　一天下午，他敲响了租屋的门。
　　“我听说保拉病了，需要钱买药？”他面目温和，语调关切，仿佛只是来关心下好友。
　　朱利安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身体却因为饥饿和焦虑而微微颤抖。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钱币碰撞，发出诱人的叮当声，“我们毕竟认识了这么久了，我很关心你们姐弟。这里面有二十个银币，足够买最好的药，还能让你们吃上饱饭。”
　　朱利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钱袋。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十分警惕，“你想要什么？”
　　罗恩先生笑了笑，“很简单。你跟我去农场待一个下午，聊聊天，帮我做些活计。太阳下山前，我就送你回来，钱也归你。”
　　朱利安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保拉警告过他无数次，罗恩先生是魔鬼，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但是，如果没有药，她可能熬不过几天了。
　　“我要先拿到钱再去。”他直视着男人虚伪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可以。”男人欣然点头应允。
　　那是朱利安人生中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罗恩先生没有食言，刚开始确实只是让男孩帮忙做些活计，这对从小做惯家务的朱利安来说并不难。只是男人一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保拉是个好姐姐，不是吗？”男人突然开口，语调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为了弟弟，什么都愿意做。我听说她生病前还在接客，即使身体不舒服也要去，因为你们需要钱。”
　　朱利安低声嗯了一声。
　　男人走近他，神情开始变得恍惚，“她不该那样的。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我本来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朱利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会要你给的生活。”
　　男人撇了撇嘴，无所谓道：“就因为我喜欢用鞭子？那只是一种爱好，就像有些人喜欢喝酒，有些人喜欢赌博，而且我只对愿意的人那样。”
　　“保拉不愿意。”朱利安再次反驳。
　　罗恩先生的表情变了。那层伪装的平静像面具一样剥落。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朱利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是的，她不愿意，所以她宁愿自甘下贱，也不肯接受我……但她爱你，不是吗？为了弟弟，她什么都愿意忍受。要是你受了折磨，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崩溃吗？会后悔吗？会终于明白，不要给脸不要脸吗？”
　　朱利安试图挣脱，“放开我！”
　　男人的手却像铁箍一样。他几乎是拖着朱利安，走向谷仓。
　　“我改主意了。”男人抽出皮带，“我突然很想看看，保拉知道她亲爱的弟弟受伤时，会是什么表情。她会恨我？还是会更恨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成了朱利安一生中最恐怖的记忆。
　　一开始，他还试图忍耐，咬紧嘴唇不发出声音。但疼痛如此剧烈，像火烧，像刀割，他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每一声惨叫都让罗恩的眼睛更亮一分。
　　“叫啊，继续叫。”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汗水，“让保拉明白，惹怒我，她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切结束后，意识恍惚间，又一个小钱袋被放在朱利安头旁。
　　“五十个银币，我额外赠送。”
　　*
　　刚刚好转些的保拉被迫拖着病体照顾起因为受伤而高烧了一夜的弟弟。
　　揭开衣裳，用洋甘菊汁液为弟弟涂抹伤口时，她恨不得杀了罗恩先生那个畜生，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罗恩有钱，有势力，在下城区，这意味着为所欲为的权利。
　　她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穷人，治安官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无能为力的她只能整夜用清水擦拭弟弟因高烧而通红的脸颊，求上帝保佑她的弟弟。
　　接下来的日子是缓慢而痛苦的愈合。伤口开始结痂，愈合后变成了凸起的、扭曲的肉棱，像一张邪恶的网铺在肌肤上。
　　愤怒并没有消失，而是沉潜下去，凝成一块坚硬、冰冷的黑色石头，沉在两人的心底。
　　*
　　如今，罗恩先生又出现了。
　　朱利安僵直地任由罗恩先生揽着，一步步走向马车。
　　周围有人看过来，却没有人说话。这不关他们的事，多管闲事只会惹来是非。
　　临上车前，朱利安才猛然反应过来，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甲甚至在慌乱中划过了男人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伤口不深，但渗出了几颗血珠。
　　罗恩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伸手抹去了脸上的血，看着指尖的红色。
　　“怎么？”他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危险的寒意，“不需要钱吗？我听说保拉跟着有钱人跑了，丢下你一个人。你现在应该很缺钱吧？”
　　“不！姐姐没有！”朱利安叫嚷着，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细到破音，让罗恩先生想到了农场里的山羊死前惊惧的叫声。
　　他的嘴角扬了扬，像是被取悦到了，“无所谓，我只需要你来我的农场。”
　　他拉开车门，几乎是提溜着，把朱利安塞进了马车车厢。
　　马车开始行进，伊甸园的招牌在视野中逐渐后退、变小，最终消失。
　　男人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开口道：“别害怕，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除非你太不听话。太阳升起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