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驯服的羔羊》千毋

5、第05章 伊甸

　　穿过喧闹的人群，朱利安慢慢走到了一栋三层楼房前。这里是灰扑扑的街区里最华丽的所在，外墙被刷成粉红色，窗户后垂着厚重的红色丝绒窗帘，一块巨大的招牌矗立在门口，用金漆张扬地写着“伊甸园”三个字。他仰头看着那块招牌，保拉曾作为明码标价的商品，在这里度过了年少时光。
　　脚下这片土地，是贫穷与混乱的温床，只有这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些体面。老板娘黛莉娜年轻时也是妓女，凭借美貌和头脑一步步往上爬，最终买下了这家妓院。她懂得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在她的经营下，伊甸园的生意愈做愈大，成为下城区的销金窟。
　　不同于街边那些衣衫破旧、资质平庸的女人，伊甸园里的姑娘们总是打扮得如同上城区的淑女小姐。她们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裙，梳着精致的发型，脸上施着恰到好处的脂粉，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她们学习音乐、舞蹈、诗歌，甚至简单的法文对话，这些都是黛莉娜要求的。她说：“男人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发泄欲望，更是为了体验他们平时接触不到的生活。一个会说几句法文、会弹钢琴的妓女，比一个只会脱衣服的妓女值钱十倍。”
　　在这里□□愉的价格自然也是那些贫穷男人们无法承受的。他们往往只能搂着街角的姑娘，在肮脏的小巷或廉价的出租屋里完成交易，吐口唾沫，自我安慰道：“老子就是喜欢野的，她们那种没劲！”
　　然而，等到了一定年纪，通常是二十五岁，最多不超过三十岁，园里那些曾经花费许多才能换取一个香吻的女孩们，便会被无情地赶出这座宫殿，保拉便是其中一员。
　　女孩们被人口贩子或是贫困家庭卖入妓院，最鲜嫩的几年为妓院赚到了上千倍购买她们的金钱，然而，除了几十个施舍般的银币，最后能带走的只有已经日渐衰老的身体。曾经的恩客有了更年轻的情人，从前的耳鬓厮磨、温情承诺，到最后只有她们自己当真。
　　这些女孩刚开始总不能适应这种从天堂坠到地狱的境遇，更可悲的是，多年来在妓院里学到的高雅才艺与逢迎技巧，并不能为她们换来哪怕一块黑面包。在现实的世界里，这些毫无用处。
　　暗娼，街角，又或是运气好嫁给一个因年老贫穷而没有妻子的男人，成为了她们统一的宿命。
　　男人女人们循环往复的沉沦与暗处无声的湮灭，构成了下城区的日常。以往教廷派来下城区的神职人员往往不过一两年便申请调走，唯有汉娜修女和艾伯特神父——这个从小被她收养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始终坚持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上。
　　有好事者在背后传言，艾伯特神父其实是汉娜修女的私生子，他那双过于美丽的浅绿色眼睛就是贵族血统的证明。但是，这些流言从未动摇过艾伯特神父的声誉。他常常四处布道，试图证明这片污浊之地仍有得到救赎的可能。
　　伊甸园的老板娘黛莉娜对此不屑一顾，对于他所宣扬的“邪欲之人应该忏悔赎罪”更是嗤之以鼻：“如果上帝真的反对男女之事，为何要将人类造成这副模样？”
　　神父却我行我素，频频在妓院门口布道，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告诫路人：“□□的欢愉是短暂的，灵魂的洁净才是永恒的。远离这些诱惑之地，你们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这对生意自然有影响。犹豫的男人在听到神父的话后会羞愧地离开，甚至有些姑娘在听到布道后也会产生动摇，虽然她们很快会被黛莉娜用各种手段说服回心转意。
　　为了讽刺艾伯特神父拯救世人的情怀，不忿的老板娘直接将妓院的名字从“快活园”改成了“伊甸园”。
　　“既然神父大人总是谈论天堂，”她冷笑着，“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天堂。”
　　从那以后，艾伯特神父便不再来附近布道。有人说他是认输了，也有人说他这是明智的选择，哪有被人扇了左脸，又把右脸送上去的道理。
　　*
　　保拉的命途与那些女孩们相同，却也不太相同。
　　十三岁那年，她被父亲卖给了人贩子。满脸麻子的男人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嘟囔道：“长得一般，不过年纪小，应该能卖出去。”
　　她被带到了伊甸园，当时还叫快活园。黛莉娜坐在高背椅上，打量着被送来的女孩们，让她们转身看看身材，叫她们张开嘴看看牙齿。保拉长得不算好看，唯一值得夸一下的可能就是她那一头天生蓬松柔软的棕发，因而，黛莉娜刚开始并不打算买下她，挥手让人带下去。
　　对于这些注定要流落风尘的女孩们来说，进入伊甸园后，好歹还有几年好日子能过。被卖去更可怖的魔窟的恐惧，让保拉鼓足勇气。在被人贩子拖走之前，她猛地挣脱开，拉住了黛莉娜的裙摆，即便被扇柄狠狠敲在手指上，也只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不愿放手。
　　“求求您，留下我！我我会学东西，会努力工作，我吃得很少……”她的声音颤抖，手指却攥得死紧。
　　黛莉娜饶有兴味地俯身，用扇子挑起保拉的脸。女孩虽痛出了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轻笑出声：“那就把她也留下吧！”
　　黛莉娜的眼光很准，保拉长相并不出色，也实在学不通逢迎的技巧，在园里人气一向不高。有些刻薄的姑娘会故意在她面前炫耀收到的礼物和客人的赞美；有些则同情她，教她如何微笑，如何抛媚眼，如何说那些让男人心痒的话。但保拉学得很笨拙，她的微笑总是太僵硬，眼神总是太直接。
　　为她捧场的多是些癖好特殊的男人。他们不喜欢那些太讨好、太顺从的姑娘，反而享受征服的过程，罗恩先生是其中最恶毒的那个。
　　他在城外有一片不小的农场，家资丰厚。作为下城区人尽皆知的变态，他每周来伊甸园一次，将姑娘们抽得红痕梗梗，有一次，甚至差点把一个姑娘掐死。黛莉娜对此多有微词，却又十分垂涎他口袋里的银币。因他似乎十分喜爱保拉，十次有九次都要先问问保拉有空与否，后来服侍他的任务便都被交给了保拉。
　　就是这样的罗恩先生，竟向保拉求婚了。
　　一下子，所有人又都开始羡慕起她，只是要被鞭挞几下，就可以当富足的农场夫人，不用再为生计奔波。
　　令人没想到的是，保拉拒绝了。
　　那晚，发泄了□□的男人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回头看向保拉背对他蜷缩的身体，“嫁给我吧，农场需要个女人照顾。”
　　保拉慢慢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是我？”
　　罗恩笑了，“这几年我教了你不少，把你放走岂不是可惜了。”
　　保拉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上的疼痛，直视着罗恩的眼睛，“不。”
　　罗恩愣住了，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保拉再次重复道，“我不会嫁给你。”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被玩烂的贱货！我愿意娶你是可怜你，你竟然敢拒绝我？”
　　“我宁愿饿死街头。”保拉平静开口。
　　感到自己丢了面子的罗恩先生愤怒地离开了伊甸园。
　　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黛莉娜从不做慈善，把保拉叫到办公室，“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蠢事？罗恩每年在这里花的钱够买十个你！现在他生气了，说再也不来了！你知道这对我造成多大损失吗？”
　　“对不起，夫人。”保拉低着头。
　　“对不起有什么用？”黛莉娜冷笑，“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吧。伊甸园不留不知好歹的人。”
　　并不值得人意外的是，罗恩先生没过几周，便又常常出现在伊甸园花天酒地。
　　保拉被赶出去后，住在廉价的租屋里，也有其他男人向她求婚，他们的条件大同小异：我提供住处和食物，你提供家务劳动和床上服务。
　　保拉一一拒绝了。她不愿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人手里。她做过洗衣女工，接过缝补的活计，勉力维持着生计。
　　日子本就过得辛苦，与她一起挤在同一间小小租屋的老妇人临终前还将自己的孙子托付给了她。那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逝，儿子在码头上被掉落的货物砸死，媳妇改嫁，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形如枯槁的老人攥紧了她的手，她都不知道，在那具干瘪的身躯里怎么会迸发出那么大的气力，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求求你，照顾我孙子长大，求求你……”
　　保拉看向角落里的男孩，他瘦得惊人，肋骨在单薄的衣裳下清晰可见，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突出，正怯生生地望着她们。
　　她无端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曾经那般天真地幻想过自己的未来，有一个温和的丈夫，有一群可爱的孩子，也许他们也会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那些幻想早已破灭，被现实碾得粉碎。
　　最终，她握紧了孩子的手，“朱利安，你奶奶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好不好？”
　　男孩盯着她，慢慢点了点头，怯生生地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以后，她下定决心要和弟弟一起生活，即使女人们看不起她、唾弃她、嘲笑她，男人们挑拣她、侵蚀她、折辱她，她都无所谓。
　　她甚至每天清晨牵着朱利安小小的手，一起去教堂忏悔：“主啊，我被贫困逼迫，在这黑暗的世界徘徊得太久，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不洁净的交易，求您洗净我曾经的虚荣、愚蠢、堕落，求您保佑朱利安永不陷入我的境地！”
　　她不完全相信这些。如果上帝真的仁慈，为什么世界如此不公？为什么无辜的孩子受苦？为什么努力的人得不到回报？
　　但她还是坚持去，她想让朱利安接触到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世界，即使只是表面。
　　然而，贫困仍在逼迫着她。她在地狱之中，重新开始接待那些贫穷、粗鲁的男人。
　　有时，那些男人在她的身上起伏后，会用毒蛇般黏腻的目光，舔舐着门口等候的朱利安纤弱的侧脸。
　　每当这时，保拉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会抓起扫把、火钳、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像护崽的母狮一样挥舞，“滚！滚出去！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你！”
　　等人都走了，她就会把朱利安紧紧抱住，一遍遍说：“不要学姐姐，朱利安，你要离开这里，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答应我，永远不要走这条路，答应我……”
　　朱利安会点头，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般安慰她，“我答应你，姐姐。我们会离开这里的，我保证。”
　　她们像两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浮的人，紧紧抓住彼此，不肯沉没。如今，保拉失踪，只剩朱利安一人，不知该漂向何方。
　　朱利安知道姐姐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屈辱，也知道，如果保拉还活着，绝不会回到这里。但也许，黛莉娜知道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向伊甸园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