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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 朋友 ...

  •   清晨,朱利安尚沉浸在混乱的梦里,却听见一声尖叫:“杜比!杜比!”
      他立时坐起,愣了一秒,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那是房东玛丽太太的声音。
      杜比?
      他慌忙从床上跳下,跑出门,看见不远处路边聚集了几个人。
      他走上前,挤进人群,看见杜比躺在靠近排水沟的位置,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红褐色头发浸在暗色的污渍里,脖颈下深褐色的宽大痕迹已经干涸发硬。男孩的脸白得透明,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边落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整齐的字迹写着一句“每个祷告,神都垂听,千万别放弃。”
      朱利安认得这句话。虽然街区贫穷,教堂却总在圣诞节为孩子们举办庆祝活动,准备一些简单的点心,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有新鲜的橘子。领完点心后,孩子们会一起挤在教堂的院落里,跟着海娜修女和艾伯特神父学习圣歌。
      四年前的圣诞节,他和杜比在争抢的孩子里幸运地领到了两块姜饼,还混在孩子里,跟着艾伯特大人笨拙地学唱圣歌。大人耐心地一遍遍教着调子,这句便是其中一首的歌词。大人说这是提醒他们,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上帝都在倾听,不要放弃希望。
      两人都没有什么音乐天赋,杜比更是跑调得厉害,但他唱得最卖力。朱利安当时笑得差点呛住。
      回家后,他把学到的歌唱给了保拉听。姐姐边听边笑着摸摸他的头,“唱得真好,朱利。等我们离开这里,你要去真正的唱诗班,穿漂亮的袍子唱歌。”
      如今,再见到这句歌词,却是在朋友已经冰冷的尸体旁。那些曾带来安慰和希望的话语,此刻沾着死亡的气息,变得诡异恐怖起来。
      一阵恶心涌上喉咙,朱利安转过身,干呕起来。
      前几日的午后,两个人还一起缩在街角,珍惜地分着点心,看那些华丽张扬的马车疾速驶过,仿佛慢了一步,就会沾染上下城区的穷酸气。
      杜比靠在他肩头,小声地问:“你说,我们有一天也可以坐这样的马车吗?”
      阳光照在杜比红褐色的头发上,朱利安侧头去瞅他红扑扑脸上的粒粒雀斑,心想好象个苹果。他想了一会,诚实开口:“我也不知道。姐姐说,等攒够钱了,就能离开这过好日子,到时候应该就可以了。”
      杜比却推开他,坐直身体,表情是罕见的认真:“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每天在码头厮混,但是,我是老大,家里弟弟妹妹那么多,只有快快地赚到很多钱,才能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被人看不起。”
      顿了顿,他眼中浮现出一丝向往,“要是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可以送他们去上学。艾伯特大人之前说了,读书就能离开街区,过得幸福!他从来不会骗人。我一定可以的,你也可以。”
      记忆里的红苹果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张轻巧的白纸,他陡然间遍体生寒。
      玛丽太太看到朱利安,愣了一下,几乎是扑过来,用那双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别看了,别看了,你回去看好莉莉她们,或者出去转转找找你姐姐,快去。别呆在这了!”
      朱利安扯开僵硬的腿脚,回到院子里。
      玛丽太太的几个孩子围了上来,最大的莉莉十岁,最小的才两岁,抱在姐姐怀里。
      莉莉扯了扯他的衣角,“朱利安哥哥,杜比哥哥他怎么了?妈妈怎么叫得那么大声,还不准我们出去?”
      看着孩子们懵懂的眼睛,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怎么,受伤了而已,你们吃早饭了吗?”
      “妈妈给我们煮了一些土豆,哥哥你吃饭了吗,一起吃。”莉莉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去。
      桌上确实有一盘煮土豆,已经凉了。朱利安愣愣地坐到桌前,拿起一块,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也许,姐姐不会回来了!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如果她还活着……
      不,他不能这样想。保拉可能正被关在某个地方,可能受伤了但还活着。他必须找到她,必须!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虚弱的力气。他放下食物,用手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莉莉,看着弟弟妹妹,我出去一下。”他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匆匆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老妇人在远处窃窃私语,看到有人出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用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怜悯和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杜比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但路上还留着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玛丽太太正拿着墩布,试图清理干净。
      朱利安避开那个地方,快步向远处走去。
      *
      教堂后院里,艾伯特穿着便服,正为栅栏一角的金银花浇水。他神态悠闲,动作舒缓,铜壶在他手中倾斜,清澈的水流洒在叶片和花朵上,花瓣被水浇得反复弯折,细弱的花茎不堪重负,被迫垂下了头,让他想起朱利安。当他抚摸男孩的脸颊时,能感觉到那细腻的皮肤在微微颤抖,像这些花一样,温顺美丽却脆弱易折,见不得风雨。
      昨晚,学聪明的居民们天黑后都躲在家里,街上空荡得令人烦躁。就在他准备无功而返时,却看见了那个红发小子。杜比刚从码头回来,边走边低头数着手中不多的铜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嘴角却满足地翘着。
      艾伯特记得这个男孩,他总是和朱利安呆在一起,好得像连体婴一般,对自己则怀着一种笨拙的仰慕。每次见面都会脸红,像条热情的小狗一样,结结巴巴地问好,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一时兴起,他追了上去,从后面扼住了男孩的咽喉。
      杜比奋力挣扎,混乱中打掉了他的帽子。
      月光下,男孩看清了他的脸,过往亮晶晶的眼睛里只剩恐惧,像是知道结局般,缓缓停下了动作。
      “你认出我了,”艾伯特凑近他,“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会做什么,不跑吗?”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艾伯特不再等待,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的手上。
      男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猛地睁开了眼,眼中带着强烈的不甘。喉咙里发出血沫翻涌的咯咯声,双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了艾伯特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掐进肉里。
      艾伯特没有甩开。他静静地看着生命从那双曾经崇拜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流逝,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感。突然,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朱利安,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挣扎吗?会哭泣吗?还是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泪盈盈地看着他哀求?
      想象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感,但随即他意识到,不,他不想这么快对朱利安下手。那男孩像一件精致的瓷器,需要慢慢欣赏,慢慢把玩,慢慢决定何时摔碎。
      回忆至此,艾伯特不由露出丝丝笑意,一偏头却看见朱利安失魂落魄地走过。
      男人调整了一下表情,将水壶放下,探身出去问道:“朱利安,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
      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男孩停下脚步,慢慢转过了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杜比死了。”
      艾伯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震惊表情,“什么,哦,天呐,朱利安,不要难过……杜比是个好孩子,提前回到了主的怀抱里。在天国里,他将会是幸福的,你要相信这一点。”
      想了想,他走出院落,拉住魂不守舍的男孩,“别乱走了,先进来喝杯茶吧,我们一起为杜比祈祷,保佑他在天堂安息。”
      朱利安任由自己被拉着走了几步。就快要跨进院门时,却突然抬头,直视着艾伯特因为颜色过浅而显得空茫的瞳孔,“大人,妓女也可以上天堂吗?”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艾伯特一愣,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主爱世人,只要真心悔过,即使是罪孽最深重的人,也会得到宽恕。”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男孩的反应,补充道:“你不要乱想,也许保拉遇到了什么麻烦,暂时回不来,但她一定会回来的。”
      男孩点了点头,却轻轻挣脱了神父的手,“谢谢您,神父大人,但我还是想去找找姐姐。也许我今天会有好运。”不等艾伯特再说什么挽留或劝慰的话,他转身离开。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表情渐渐消失。他走回院子里,重新拿起水壶,继续为金银花浇水。
      水流蛮横地洒在花朵上,一些较弱的花瓣被冲落在地,混入污浊之中。
      “真可惜。”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这些洁净的、脆弱的、对世界抱有天真期待的东西,既让他着迷,又让他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冰冷的厌恶。它们的存在,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早已失去的东西,也让他更想亲眼看看,它们是如何一点点被玷污、被摧毁,最终变得和他一样晦暗无光。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乌云正在聚集,预示着一场雨即将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04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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