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驯服的羔羊》千毋

3、第03章 归还

　　朱利安一路向家跑去，白日里熟悉的场景在黑夜里却变得陌生而恐怖，阴影里似乎有谁在悄悄窥伺。
　　终于到了家，他抖着手取出钥匙开锁。门一开，便冲了进去，转身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直到呼吸逐渐平复，他才站起身来，摸索着点亮桌上的蜡烛，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这间屋子很小，原本只是玛丽太太家放东西的小房间，被她收拾了出来租赁给姐弟俩。租金很低，朱利安也一直帮玛丽太太照顾她那几个顽皮的孩子来抵扣房租，即使如此，也只能勉力维持家庭开支。因此，朱利安过去常常去教堂帮忙，换取一顿饭食或几个铜币，为家里减轻压力。
　　屋子里靠墙放着一张窄床，边上放着个木箱，充当姐弟俩的衣柜；正中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个板凳，挤在小小的炉灶旁。除此之外，便再没了什么。这里实在过于简陋，往日因为姐姐的陪伴，才显得温暖，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
　　朱利安有些难过，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小心地望向街道。外面空无一人，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吹灭蜡烛，上床躺下。蜷缩着，耳朵继续捕捉外面的声响。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他心跳加速，以为是保拉回来了，在轻轻敲门。在这种不安的期待中，他渐渐陷入睡眠。
　　*
　　天刚蒙蒙亮，朱利安就醒了。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便向教堂走去。
　　路上，却听到几个摊贩在聊天：
　　“哎，我刚从码头过来，听说又有个姑娘没了，这么危险的时候，大晚上的，还在外面走，也真是够胆大的。”
　　“这都第几个了？治安官们到底在干嘛？没人管管吗？”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
　　朱利安有些悚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慌忙摸遍全身，真的不见了。
　　他有些想回家去找，但是，教堂的尖顶就在眼前，犹豫了下，他还是朝前走去。
　　教堂里很安静，只来了零星几个信徒，坐在长椅上。
　　艾伯特穿着长袍，正弯腰整理圣坛上的鲜花。
　　整理好，他回过身，发现朱利安来了，立刻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朱利安，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朱利安点点头，走到前排长椅坐下，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艾伯特走回台上，开始主持晨间仪式。朱利安跟着众人起身、跪下、回应，却心思不属，反复思考着吊坠的去向。
　　祷告结束，他立刻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艾伯特叫住，“等等，朱利安。”
　　男孩停下脚步，“怎么了，大人？”
　　艾伯特走下圣坛，“你来得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我热了面包和豌豆汤，留下来吃点？”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补充道，“你最近瘦了很多。”
　　朱利安有些迟疑。
　　艾伯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着急走吗？对了，你丢东西了吗？昨天，你走后，我在长椅下捡到根项链，印象里好像见过保拉戴着。”
　　朱利安有些惊喜，“是的，大人。那是我送给姐姐的，在哪？”
　　“先吃饭再说，”男人微笑着，却不容许拒绝，“吃完，再给你。”
　　朱利安抿了抿唇，终究点了点头，“麻烦您了，大人。”
　　两人来到教堂后院。这里与前厅庄严的氛围截然不同，一片片菜圃整齐地排列着，墙边爬满了金银花藤，白色和黄色的花朵在晨露中散发着甜香。一张木桌摆在葡萄架下，旁边搁着两张躺椅。
　　艾伯特把食物从厨房里端出，示意朱利安坐下，为他盛了一碗热汤。
　　“听说昨晚又发生了凶案？”神父一边掰开面包，一边开口问道。
　　朱利安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凶手。”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其实我有些庆幸……大人，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艾伯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哦？怎么了？”
　　“最起码姐姐只是失踪了，可能还活着。”朱利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而那些女孩已经死了。大人，我这样想，是不是很自私？”
　　“这是人之常情。”艾伯特温声道，“希望亲人平安，是再自然不过的感情。”
　　吃完饭后，朱利安站起身来，主动收拾碗勺，“我来洗吧，大人。”
　　艾伯特没有推辞，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朱利安正蹲在井边，满手是水。
　　艾伯特走到他旁边，“是这个吗？朱利安？”他摊开手掌，吊坠躺在他的手心。
　　朱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就是它！谢谢您，大人。”
　　艾伯特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唇角噙着的笑真了几分，“我看链子断了，就自作主张帮你修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帮你戴上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收在口袋里，别又丢了。”
　　朱利安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来，转过身。”艾伯特轻声道。
　　朱利安犹豫了下，顺从地转过身，冰凉的链子贴上脖颈。男人轻轻将他的长发拨到一边，扣好搭扣，“好了。”
　　俯视着男孩柔软的发顶和白皙的后颈，艾伯特满意地笑了笑。
　　收拾好一切，两人重新坐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朱利安环视了下院子，“大人的院子里有好多花草。”
　　艾伯特点点头，“海娜修女之前很喜欢研究这些，我已经看习惯了，就一直种着。”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摘下一朵金银花，走回来递给男孩，“香吗？”
　　朱利安接过，低头嗅了嗅，“很香。”
　　两人正说着，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朱利安！朱利安！”
　　朱利安立刻站起身，是杜比。
　　男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里，看到神父时猛地刹住脚步，有些腼腆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艾伯特大人，早上好！”
　　艾伯特点了点头。
　　杜比转向朱利安，“朱利安，我帮你打听到了！有个老太太说，昨天傍晚见过一个很像你姐姐的女人！”
　　“真的？”朱利安瞬间激动起来，抓住杜比的胳膊，急切追问，“她说了什么？具体在哪里？姐姐看起来怎么样？”
　　“我，我也不太清楚，”杜比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说得挺含糊的。走吧，我带你直接去找她问问！”
　　杜比拉过朱利安的手，就要往外走。
　　临出门前，朱利安才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大人，谢谢您留我吃饭，还帮我修好了项链。我先走了！”
　　杜比也回头，朝男人挥了挥手，“下次见，艾伯特大人！”
　　两个少年脚步匆匆地冲出了教堂院子，杜比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声说着什么，声音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艾伯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有些不悦。他精心铺垫，拉近距离，没想到竟被一个莽撞闯来的红发小子打搅。朱利安，还就这么跟着跑了。
　　*
　　朱利安跟着杜比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在一栋歪斜的木屋前找到了老妇人。
　　“夫人，您昨天傍晚是不是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棕发，大概这么高，穿着深色裙子？”朱利安奋力比划着。
　　老妇人眯起眼睛打量他，又看了看杜比，含糊道：“嗯，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
　　“您确定是棕发吗？”男孩追问。
　　“棕发？不对，是金发……不对不对，好像是红发。”老妇人歪着头，似乎正努力回想，“年纪嘛，可能三十多了？记不清了。”
　　杜比皱起眉头，“夫人，您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老妇人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要是有点小钱买杯酒喝，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
　　朱利安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币，放在老妇人手上。
　　老妇人掂了掂铜币，撇了撇嘴，“唉，好像记错了，根本不是姑娘，是个小伙子……”
　　杜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尴尬地看向朱利安，拉过他就走，“对不起，朱利安，我太傻了，居然相信这种老太婆信口胡诌。”
　　朱利安摇了摇头，“没事的，你也是想帮我。”
　　杜比懊恼地踢开脚边的石子，“我真是个笨蛋，听到一点消息就兴冲冲地跑来找你，都没先核实一下。”
　　看着朋友垂头丧气的样子，朱利安勉强笑了笑，“至少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线索。”
　　杜比突然转过头，“你今早怎么在艾伯特大人那儿？”
　　朱利安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大人留我吃早饭，还把我丢的项链还给我了。”
　　“吃早饭？”杜比睁大眼睛，“大人怎么从来没让我留下过？”朋友大喜后重又失落，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扮了个夸张的鬼脸，“是因为我吃太多吗？上次圣餐日我吃了三块饼，大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朱利安果然被逗笑了，“没有，是因为杜比太好看了，艾伯特大人一见就害羞。”
　　“去你的！”杜比羞恼地捶了他一拳，“我先走了，去晚了，她们又把好位置占了。”
　　跑出几步，他又回头喊道：“别太晚回家！天黑前一定要回去，听到没？”
　　朱利安挥挥手，“知道了。”
　　杜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口袋。那朵金银花被他收在里面，此刻已经被压坏了，花瓣皱成一团，渗出汁液。他捧了出来，凑近闻了闻，香气却依然浓郁。
　　接下来的一天，他仍旧是一无所获，连教堂晚祷都无心再去，直接回了家。
　　玛丽太太的孩子们在外面追逐着，打闹着，欢笑着，快乐得有些伤人。
　　朱利安把脸埋进膝盖，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想哭。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小太阳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