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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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老板就坐在木凳上，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机上的球赛。开的声音不大，喝彩声时有时无。
裴越和林盂神神秘秘的蹲在墙角两摞冥币前，交谈的声音也不大。
只是远远看上去，隐约透着点莫名其妙，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老板权当人俩兄弟叙旧，反正屋里也暖和，不碍事的。
厚重的军绿色窗帘再度被撩开，寒气透了进来，又很快融进屋内的温暖之中，让人短暂的清醒，又再度沉沦。
“奶奶！我想吃薯片！”小女孩轻快的声音传入耳廓。
老板短暂的愣了下，再次抬头，视线里却罕见的带了些茫然。
老太太把拾好的一兜橘子放到秤上，转头对孙女亲切的说：“想吃就去拿吧。”
小女孩得到应允，蹦蹦跳跳的跑去了摆有零食的货架前。
老板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才起身摁了下称重秤上的某个按钮，随口说了句：“您孙女真懂事。”
话开了头，老太太又是个爱说话的主儿，趁着这一小段时间硬是拉着超市老板聊了起来。
什么看你年纪不大呀成家了没有，哪的人啊怎么之前没见过你，刚开业不久吧……
裴越感觉自己被人戳了后背。他转头看去，正对上小姑娘瞪的大大的眼睛。
小孩指了指零食区的货架：“哥哥，你能帮我拿一下那个薯片吗？我够不着。”
“哦好，在哪儿呢？”裴越起身问她。
小姑娘一看他站起来这么高，不由的被吓了一跳。她昂着脸看裴越，自觉相差太多，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那儿。”小姑娘小跑过去，自证似的踮起脚费力的够着，可那只小小的手离货架薯片那排始终差那么一点。
裴越弯腰帮她拿了下来，轻声问道：“是绿色这个吗？”
“是的！谢谢哥哥！”小女孩开心的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已经长了一半的门牙。
裴越目送着小女孩离开，看着她有些笨拙的把那包薯片也放到秤上。
他们应该是聊到了什么。只见老板忽然抬起头，望着陈旧发灰的天花板：“我有个女儿的，前不久刚去世。”
他眼圈发红，但还是强装无所谓的笑了笑。不过能看出来，他的笑容里并没有开心，只有无尽的苦涩 。
“就是一只虫子，落到了孩子脖颈上。当时拍了下，人就不行了。”
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那得多伤心啊……”老太太惋惜的回答，连带着身旁的小女孩都不笑了。
她明明还那么小，却好像也理解了生命的消逝。
老板手脚麻利的给塑料带打了个活扣，递给老人：“一共十三块二，收您十三。”
接着，又笑着从旁边塑料罐子上抽了跟棒棒糖，递给小女孩，“这个送你。”
小女孩接过，“谢谢叔叔。”
老板布满茧子的手掌很小心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只是他的眼睛像梅雨季的河，水流缓缓上升，多到要溢出水面。
“哎，真乖。”老板叹出口气。
军绿色的门帘再次落下。
裴越听着，也看着。他只觉鼻头有些酸涩，心里好像溢出些水。一种说不上来的，很奇怪的感觉遍布全身。
想了想才发觉，那叫同情。
他同情老板，同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遗憾。他试着想象，却又不敢想。他不敢想一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离开人世间时的样子。明明她还那么小，明明她应该有好的未来。
因为一些变故，所以他们分隔两地，他们再难相见……
对了，相见！可以让他们再见一面！
他抓住了林盂的衣袖，眼底几乎带着恳求。
林盂抿着唇看他，然后对裴越很轻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此时老板低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他想找纸巾，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纸巾恰巧用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城里来的小伙子走到了他面前。
林盂眉眼间透着认真，庄重。他看向老板，轻声开口：“您想不想再见您女儿一面，和她告个别？”
老板愣愣的看着他：“怎么见?”
“我可以带你入梦，去找她。”林盂说。
“入梦……”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低头胡乱的擦了擦，而后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就是把意识催眠。”裴越解释的尽量正经些：“城里兴的，心里疗愈。”
林盂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那……可以吗？你真的可以带我见到我女儿吗？”他眼中的泪水映射着暖白色的灯，是异常的亮，像是看到了光。
不，是希望。
“试试吧。”林盂说：“应该可以带你见到。”
但事实上，林盂只有九成把握，因为他现在愈发怀疑，那个充满白雾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梦境。
林盂抓住了裴越的手，另一只手虚覆在店老板的面前。
他选择试一试，选择相信，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面前好似闪过一团焰火，亮到足以灼烧心脏。
“爸爸！”空旷寂寥的云里，孩童稚嫩的声音回荡。
男人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他听出来了，那就是他的女儿。
睁开双眼，看到了曾经无数次日日夜夜思念的亲人。
男人把她抱起来，双手高高举起，带着小女孩转了个圈。
孩童的欢笑声洋溢在云里。
“意意！”男人叫她。
“爸爸！是我！”
他们脚下是云，上面是蔚蓝的天，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温柔的抚摸着她头上的编发，看着她身上穿着的粉色裙子。
——是她八周岁生日的时候，自己送给她的那件粉红色纱裙。
“意意……”男人声音哽咽：“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他半蹲在地上，抓着意意的手。
意意对他笑了笑，又抬手轻轻的擦去父亲眼尾的泪。
“爸爸，你别哭。你放心就好啦，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这里还有外婆，我来这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她就站在门口接我。”
意意低头掰起手指，殷红的嘴巴直嘟囔。
“我在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好朋友。”意意兴高采烈的说：“他们还交给我英语，一听说爸爸要来看我，他们又拉着我，教了句新的，叫I…I……”
小女孩抬起手摸住自己的头，似乎在很费力的回忆。
接着，童真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叫做，I，miss， you。”
I miss you，我想你了。
“爸爸，我很想你。”小女孩认真的说。
梅雨季的湖涨水上岸，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紧紧抱住女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想把思念都融进去。
意意去世那天，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整整两夜都没闭上眼。他亲眼看着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女儿一动不动的躺着，看着她被装进一个很大的纸箱，被送进火里。
橙红色的大火几乎覆盖了他全部的视野，它一直在燃烧。
此后，他常常梦到火焰。梦到有虫子在自己脖子上爬。梦到，那日被推进火里的，是他自己，变成一堆灰白粉尘的也是自己。
他多么希望梦是真的，多么希望她的女儿还活着！
可惜不是，可惜现实。可惜这场盛大到如同焰火燎原的意外，不仅仅吞噬了他的女儿。
呜咽声愈发强烈，直至厚厚的云层也无法掩盖住他的哭声。
都说三十而立。而现在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把自己的女儿拥入怀里，像个孩子似的止不住的哭泣。
原本能够隔音的云彩好像也变得透明。
林盂站在云间，黑色身影屹立，气质却冷漠的像块冰，彰显不出丝毫多余的感情。
像个冷血动物。
而裴越只是感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那股难以言喻的强烈，不，不仅仅是遗憾，还很……难受。
难受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忽而，他感受到了那只正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无论如何，裴越确实真切感受的到，他好像得救了。这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很熟悉，很熟悉。
像是曾经遇到过，但他又不记得。
“是你把我带进来的？”裴越侧头问他。
“嗯。”
“为什么？”
林盂沉默了会儿，半晌，才轻轻道：“想求证一件事情。”
“什么事？”
想求证一下，梦里那片白雾，是不是因为你而产生的问题。
但很显然，不是。不过这也恰巧证明了，他确实能同时带多个人入梦。
裴越很顺利的进来了，且这个梦境，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那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林盂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
林盂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裴越，穿过一片云层，来到了入梦者的身边。
入梦原本是不限时间的，但这到底算是第一次带生人入了魂灵的梦，他预感这次的梦境有些不稳定。
再待下去，他怕这次梦境会崩塌。更重要的是，入梦者绝不能忘记他的女儿。所以林盂深知，这个险决不能冒。
意意拍了拍她父亲的肩膀，指向林盂和裴越站着的方向。而男人，好像明白了他们来此的意图。
于是他起身，笑着摸了摸意意的头，声音很轻：“意意，爸爸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生活，陪着外婆。要记得好好吃饭，多喝热水，冬天了，别感冒……”
说到这儿，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天上好像不存在感冒这个说法，“那……意意就多交点好朋友吧，天天开心，要记得开心……”
“知道啦，爸爸！”小女孩弯起嘴角，笑意莹莹。
“该走了。”林盂沉声提醒。
男人张了张口，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反而是小女孩踮起了脚，笑着冲他们挥手。喊道：“再见！”
再见。
男人跟在两人后面，边走边回头。
不过这次，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自己的女儿。粉红色的裙子，长了一半的牙齿，她就站在原地，是那么的生动。
血缘亲情的再度重逢，年老的一方总会停不住嘴的叮嘱好多事情，也总有很长一段话永远在重复。但每一句，都关于你。
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只不过是想和你再多说点话，想再多看你两眼罢了。
人生疾苦颇多，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意外会以什么方式到来。
所以，更应珍惜每一次的相见，与相见时的每一秒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意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