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长枕夏

6、梦醒

　　梦醒了。再睁眼，依旧是这间小小的门市，要迎接的，也是只有独自一人的生活。
　　不过能再相见，就已是万幸，能在好好说说话，也已经满足。
　　店老板还有些茫然的看着屋顶上，刺眼的灯光，喃喃着：
　　“我以前总想让自己忙起来，觉得人忙了，也就没那么多闲工夫再想东想西了。所以我辞掉了原来清闲的工作，来到了这里。每天就忙着进货，忙着营销，只要一有空闲，就得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我都这么忙了，晚上躺到床上，依然会做梦。梦到意意在哭，她说她好疼，好难受。每次梦到，都会很无措。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只会干着急。”
　　“但这次梦里，我看到，她的脖子已经好了，连点伤口都没有了。她说她不疼了，在那里生活的很开心。”
　　老板扯起嘴角，艰难的笑了下：“你说，那是真正的她吗？”他对着空气，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你认为是，那就一定是。”林盂回答他。
　　这本来就是真实的，只是对于世人，他只能这样说。
　　由遗憾筑成的执念，这其中的情感太过复杂。与其亲口告诉他们真正的真相，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理解，选择相信自己。
　　“谢谢。”老板伸出一只手，“谢谢你们带我见到她。”
　　林盂回握住：“不客气。”
　　电视上不知哪个球队不负众望获得了胜利，观众席爆发出无比激烈的掌声。回头望时，看到了被高高举起的奖杯，和运动员手里那枚，象征着无限荣耀的金牌。

　　他们刚刚还牵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裴越低着头，有些恍惚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填满的感觉已然散去，只是掌心尚留有林盂指尖余温。
　　就好像，自己也做了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散了。

　　老板平复了心情，他招呼着林盂：“想吃什么就自己拿点吧，就别客气了。”
　　林盂还真没跟他客气，回了句：“砂糖橘”又非常守信的走到墙角，拿了打冥币返回。将它放到了柜台上，很自然的指向裴越：“他付钱。”
　　老板措着手：“哪能让你们付钱？哎呀你过年上坟就拿这么点冥币够谁用的。”说罢一路小跑搬来一小摞，很厚的一层，目测有几十亿。
　　“这些够了吧？金元宝还要不要？”
　　林盂心说这也太豪气了，于是赶忙摆摆手：“够了够了，这些够入梦好几次了。”
　　老板：“？”
　　裴越：“……”不是，你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裴越赶紧捂住林盂嘴巴，满脸尬笑的解释道“没有他说着玩呢，快！这些多少钱？”裴越单手掏出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收款码。
　　“不用了不用了，送你们的。还有，你们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在外面搬筐砂糖橘啊，算我谢谢你们的，以后常来玩儿就行。”
　　“我还是付给你吧，做生意不容易的。”裴越执意要给。
　　老板一听赶紧去捂收款码：“别了哈，别给了，我不差这点东西，拿去拿去就行。”

　　这么一争，刚刚那股弥漫着的淡淡忧伤也尽数散去，老板也仿佛还是那个热心的老板，依旧用笑容来面对每一位客人，他一笑，那两抹酡红显得格外的亲切。
　　“行吧。”裴越把手机重新装回裤子口袋。既然老板盛情难却，那他就只好选择欣然接受了。
　　可此刻林盂却一脸认真。
　　白送？几十亿就这么白送了？
　　于是他十分不服气的指着柜台上那摞粉红色的冥币，问：“这些多少人民币？”
　　老板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脑袋，还是如实回答了：“一打按两块吧，平时都是十打起卖，卖十八。”
　　林盂又问：“那外面一筐橘子呢？”
　　“那一筐大概十斤，整筐卖三十……别给钱哈，给了我也不要。”老板说。
　　裴越破涕而笑。然后林盂觉得，自己有点傻了。

　　这汇率……一亿冥币等于两块人民币等于三分之二斤橘子，那么一大筐沙糖橘等于十五亿冥币。
　　关键是……这儿买九亿冥币还送一亿……
　　虽然，虽然他在天界从不缺钱，基本就是要啥有啥，什么都不缺。但是，初次下凡……他此生可能一共就见过这么多的钱，但绝对没见过这么贵的人民币。
　　此刻，林盂脑海中已经掀起了飓风暴雨，犹如台风过境，席卷天地。在北风呼啸，风雨大作之后，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一摊烂泥。
　　林盂终于开始思考自己的定价是否合理，一百万冥币一分钟是不是太少了些。
　　不算不知道，一算……他在天上干了快十年，经历的梦境数不胜数。所以，他大概损失了将近三点五个亿。
　　换算成人民币七块钱，够买两斤橘子。
　　林盂：“……”
　　给自己算着急了。
　　“怎么？”头顶传来裴越带有嘲笑意味的声音，“被这么多钱惊到了？还是感受到天上与地下的贫富差距了？”
　　林盂凭空被人噎了下：“……”
　　还真让你猜对了。
　　裴越看他被一股呆傻气息笼罩，低头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自己聪明到堪称“小学数学老师”的脑子忽然灵机一动。他向下一捞，抓住了林盂的手：“走吧。”

　　回程路上，依旧冷风呼啸。林盂抱着一摞价值不菲的冥币，面色沉重，活像下一秒就要奔丧。而裴越抱着一筐橘子，橘皮香气四溢，闻多了也难免有些熏人。
　　一个个冷漠似冰，谁都没说话。

　　林盂忽然觉得，他可以利用这里的汇率差，在人间攒点钱，临走时全换成冥币，然后……烧给自己？
　　听着好像有点怪，可紧接着，更奇怪的马上就来了。
　　因为他们到家了。
　　白茫茫，一片片，空旷无垠。许是刚刚在超市里蹲了太久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那种满当的，富有人情味儿的屋子。
　　怎么同为店铺，相差这么多？
　　裴越走进去，把一筐橘子放在靠墙的地上，说是“放”，其实更像是“丢”。因为塑料筐与地面相触是发出了巨大声响，余音一荡一荡，准确无误的传入大脑。
　　得，还有回声。
　　紧接着，裴越绅士的走到还愣愣站在门口的林盂面前，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橘子的旁边。
　　放眼一看，橙色，红色，白色。就这么过年？
　　哦，还有个墨蓝色的筐。
　　裴越觉得他可能没有这种“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闲情雅致。他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裴越偷偷瞥了眼林盂，发现他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淡，还有点……嫌弃？
　　什么鬼？还有嫌弃自己家的？
　　裴越轻咳一声，立刻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他看向林盂：“那个……我冒昧问一下，你昨天晚上，是怎么睡觉的？”
　　“没睡。”林盂面无表情：“天上的神仙不需要睡觉。”
　　裴越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心累，又仔细确认了下不是心脏病。
　　“可你现在是人，是有□□的，知道不？”
　　林盂矜贵的点了点头，意思是他很明白。
　　“那你今天晚上准备怎么睡呢？”裴越又问。
　　“不睡。”林盂依旧面无表情：“这儿没法睡。”
　　裴越：“……”原来你知道啊。

　　裴越十分无奈的抓了几个橘子，走到林盂面前递给他：“吃吧，先垫垫，一会儿带你去买年货。”
　　“什么是年货？”林盂有些不懂。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裴越概括的十分全面，并解释道：“人间有个节日，叫春节。一年只有一次，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每到这天，全国基本都会放假。远行的人归家，一群人凑在一起吃饺子。走街串巷，又很忙碌……诶，过年这天，你们天上放假不？”裴越忽然很好奇。
　　“你没听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么？要按你这么说的话，我们应该算是全年无休。也有时候，来托梦的队伍长到能绕造梦神殿三圈，总有段时间
　　我会特别忙。那天应该是天上统一的过年日吧。”
　　“那你这工作可有点惨了。”裴越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