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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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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黍念青失败的第二天,我把观察目标转向了张鹤矞。毕竟,人不能再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黍念青太温吞了,像湖,你永远找不到最深处。最起码,冰还是可以找到硬处。
我这样告诉自己。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切出锐利的光斑。老班在讲台上讲解函数,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张鹤矞听课的姿势很标准——背挺直,手肘放在桌面,指尖松松地夹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低头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一切正常得令人沮丧。
直到第三节课间。
物理老师布置了一道思考题,难度不小。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翻书查公式。张鹤黍没有参与讨论,她独自坐在座位上,摊开草稿纸,开始解题。
我的位置在她斜后方,能清楚地看见她握笔的右手。
起初,一切如常。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列出已知条件,画出受力分析图。但当她遇到第一个难点——某个摩擦系数的取值需要估算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动作。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部,让笔身垂直于桌面,然后——开始转笔。
不是普通学生那种随意地、让笔在指间翻滚的转法。而是某种特定的、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旋转:笔尖始终朝上,笔身绕着食指和中指形成的轴心,逆时针旋转三圈半,停顿,再顺时针旋转两圈,回到初始位置。
一圈。两圈。三圈。
学霸,怎么样都是学霸。
笔身在她指间稳定地旋转,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作。她的目光依然盯着题目,眉头微蹙,仿佛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是思维齿轮转动时附带的、无关紧要的惯性。
但这个动作本身——
太独特了。
独特到我只看了一遍,就再也移不开眼。
因为它的节奏。逆时针三圈半,刚好是笔身旋转一周半的时间。停顿的时长,恰好是一次深呼吸。顺时针两圈,笔尖会在回到原点时,轻轻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太完美了。
我盯着她的手,盯着那支旋转的笔,盯着她微微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它们放松地搭在桌沿,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
时间仿佛变慢了。
教室里嘈杂的讨论声、窗外隐约的广播操音乐、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所有这些声音都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旋转的笔,和笔杆反射出的、细碎的光斑。
然后,我的右手——那只正握着自己笔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肌肉记忆?条件反射?
不。是更深层的东西。
我的手指自己松开了笔。然后,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移到笔杆中部,捏住。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搭在桌沿。
然后,开始旋转。
逆时针。一圈。两圈。三圈……到三圈半时,自然地停顿。深呼吸。顺时针。一圈。两圈。笔尖落下,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
完成。
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我已经做过一万遍。
我僵在原地。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我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支还在微微颤抖的笔,盯着草稿纸上那个刚刚点下的、小小的墨点。
那个墨点的位置,和张鹤黍草稿纸上的墨点,分毫不差。
斜前方,张鹤黍的笔停下了。
她解开了那道题,正在写下答案。笔尖流畅地移动,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刚才那场转笔的仪式,从未发生过。
可我手上残留的触感是真的。笔杆在指间摩擦的细微阻力是真的。无名指和小指搭在桌沿时,桌面上那一点木纹的触感,是真的。
还有我口腔里,正在疯狂翻涌的——
一种全新的味道。
不是铁锈,不是草莓,不是旧报纸,不是烧焦的糖。
是铅笔芯被咬碎时,那种细微的、带着矿物感的味道。
是订书钉刺破纸张的瞬间,金属与纤维摩擦的、尖锐的气息。
是橡皮擦用力擦拭后,纸面发热、碎屑纷飞时,那种温热的、带着焦糊感的粉尘味。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涌入我的口腔,侵占我的味蕾,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沉进胃里,变成一块冰冷坚硬的、不断下坠的石头。
我捂住嘴,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这个味道……是张鹤矞的味道。
是她思考时,无意识咬笔尾的味道。是她整理试卷时,订书机咔哒作响的味道。是她写错字后,用橡皮擦用力涂抹的味道。
是她的习惯。她的细节。她的,不可复制的、私人的瞬间。
而我尝到了。
不仅尝到了,我的身体还记住了。我的手指,我的肌肉,我的神经,在她做出那个动作的零点五秒后,完美地复刻了它。
这不是共情。
这他妈是同步。
“林晚?”
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怎么了?脸好白。”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她。她的嘴在动,声音却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而遥远。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可能有点低血糖。”
我低下头,假装翻找书包里的糖果,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行。
不能在这里。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我,包括张鹤黍。
她的目光扫过来,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只一眼,就移开了。
可那一眼,足够了。
我的舌头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她眼底一闪而过的——
是了然。
是确认。
是某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冰冷的、几乎算得上愉悦的意味。
我冲出教室,跌跌撞撞地跑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背后追赶。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脸上,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凌乱,额发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收缩。
这是我。
林晚。
十七岁,高二,患有过度共情症,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第三个位置,观察别人的普通学生。
可是——
我的右手,还残留着转笔时的触感。
我的口腔里,还盘踞着铅笔芯、订书钉和橡皮擦的味道。
我的大脑里,还回放着张鹤黍转笔的每一个细节:逆时针三圈半,停顿,顺时针两圈,笔尖落点。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不受控制地——
我又做了一遍。
逆时针。一圈。两圈。三圈。三圈半。停顿。深呼吸。顺时针。一圈。两圈。笔尖虚点在空气中。
完美复刻。
分毫不差。
“咚。”
我的拳头砸在洗手台上,沉闷的响声在瓷砖墙面间回荡。疼痛从指关节传来,尖锐而真实。
可那份真实,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的恐惧。
这不是学习。
不是模仿。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侵蚀——我的身体,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学会了她的习惯。学会了那个只属于她的、私密的、思考时的动作。
如果习惯可以被同步……
那记忆呢?
情感呢?
“我”呢?
我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息。镜子里的人也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