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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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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后的第二天,我的舌头还在背叛我。
那股烧焦的糖和金属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味蕾深处,每当我想起张鹤矞透过矿泉水瓶看我的眼神,它就会变得尖锐,像细小的玻璃碴在刮擦口腔内壁。
我灌下去一整瓶冰水,却只换来暂时的麻木。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需要答案。
而答案,也许可以从黍念青那里得到——用更直接的方式。
下午的美术选修课,我特意提前到了画室。空气里松节油的气味比平时浓烈,几个同学正在清洗调色盘,水流声哗哗作响。黍念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立着画架,画布上是一片未完成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是更深、更沉的那种,像暴雨前堆积的云层。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旁边。
“黍同学,”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听老师说,你绘画功底很好,能请教你一些……关于画画的技巧吗?”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不过我也还在学呢,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没关系。”我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尽量让姿态显得自然,“我就是……最近对人物素描有点兴趣。尤其是动态的,像跑步中的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太刻意了。
但黍念青似乎没有察觉。她放下画笔,用沾着钴蓝颜料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画布:“动态啊……确实很难。关键是抓住重心和动势线,而不是细节。”
她开始讲解,声音轻柔,用词专业。我听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目光落在她摊开在脚边的帆布包上,包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卷起的画纸、铅笔、还有——
那本对开的素描本。
体育课那天,她用来画张鹤矞的那本。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黍同学,”我打断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你平时会画生活中的人吗?比如同学,朋友之类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画室里清洗调色盘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
黍念青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钴蓝颜料将滴未滴,挂成一个欲裂的水滴。
她看着我,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凝固了。
“会啊。”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不过都是练习,画得不好。”
“我能看看吗?”我问,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就当……学习一下?”
这是试探。笨拙的、直白的、近乎鲁莽的试探。
我不在乎了。我需要知道,那张2005年的照片,那个体育课上的预知,到底只是我的幻觉,还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扭曲了现实。
黍念青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我的舌尖尝到了全新的味道——不是烧焦的糖,不是金属,是某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混着刚刚折断的植物茎秆的、微涩的青草味。
她在紧张。她在犹豫。
但最终,她还是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本素描本。
“都是些随手画的,”她轻声说,翻开封面,“没什么章法。”
第一页是静物。几个苹果,一个陶罐,光影处理得干净利落。
第二页是风景。学校的银杏道,落叶铺了满地。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直到最后一页。
全是风景,静物,建筑。
没有人物。
一张都没有。
我的指尖开始发凉。
不应该的。体育课那天,我明明看见她在画张鹤矞,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勾勒出奔跑的轮廓。
“黍同学,”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你……不画人物吗?”
她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完美,温和,亲切,无懈可击。
“不太画。”她说,“人物太难了,我总是抓不住神态。”
“会啊。”……
“会啊。”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不过都是练习,画得不好。”
会啊。
我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股潮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她在紧张,她在掩饰,她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把我推开。
“这样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那……体育课那天,我看你在操场上画画,还以为你在画张鹤矞同学呢。”
试探升级。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黍念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合上了素描本,动作轻柔,深怕惊扰了什么故事。
“那天啊,”她笑着说,重新拿起画笔,蘸了蘸调色盘上的蓝色,“我是在画跑道。光影的变化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她在回避。
她在把一切推回“光影”、“构图”、“技巧”这些安全而遥远的话题。
我的拳头在桌子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我需要更直接。我需要提到那张照片。
“对了,”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上次在图书馆,你掉的那张老照片……”
“吱呀——”话还没说完,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霭老师抱着几卷画纸走进来,看见我们,笑了笑:“在讨论什么呢?”
时机消失了。
黍念青立刻转过身,对林霭老师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林老师,我在给林晚同学讲动态素描的技巧。”
“好啊。”林霭老师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我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动态确实是个难点。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黍念青摊开的素描本。
“念青,你最近是不是在尝试新风格?”林霭老师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片深蓝色的云层,“这个色调,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
黍念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就是想……试试看。”她轻声说。
林霭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整理教具了。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刚才那种可以试探的氛围已经彻底破碎。黍念青重新专注于她的画布,笔尖在蓝色里涂抹,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我知道,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至少今天不能。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画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温柔。
几分钟后,我站起身。
“谢谢你,黍同学。”我说,“我……学到很多。”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不客气。随时可以再来问。”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画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我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停下,看向窗外。
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在解散。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张鹤矞。
她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步伐不紧不慢。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
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
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笔直地,穿过操场的喧闹,穿过教学楼的距离,穿过玻璃窗——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只有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像个被主人发现的小偷。
口腔里,那股烧焦的糖和金属的味道,重新翻涌上来,混进了新的、更复杂的滋味——
像是墨水滴进清水,缓缓晕开,染黑一切的那种。
还有镜面反射的冷光,刺眼,虚幻,映照出的永远是颠倒的世界。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试探失败了。
问题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我睁开眼,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翻开,在新的一页,用颤抖的笔迹写下:
【试探失败。】
【她在隐瞒。用最温柔的方式。】
【素描本里没有人物画。但体育课那天,我明明看见了。】
【她在画什么?或者说……她在为谁而画?】
【张在看我。她一直知道我在观察。】
【林霭老师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新味道:墨水滴染。镜面冷光。】
【我好像……正在成为她们故事里,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写到最后一句,我停住了笔。
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坐在那个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翻开这本笔记本。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相信,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悠长,刺耳。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
然后转身,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