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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了校园文化节的分组安排。
“今年高二级的主题是‘时光胶囊’,”老师在讲台上翻着花名册,“每班需要完成一个集体作品,可以是任何形式——短剧、手工、绘画展都行。我们班抽到的是装置艺术。”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装置艺术,听上去就麻烦。
“安静。”老师敲了敲讲台,“按学号三人一组,名单我贴在公告栏了,下课自己去看。下周一交初步方案。”
教室重新陷入嘈杂。有人抱怨搭档,有人商量选题,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搜索“装置艺术简单”。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下摆的线头。
学号分组。我是17号。
张鹤矞是3号。黍念青是转学生,学号在最后,35号。
我们不可能分到一起。概率太小了。我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班级人数、分组方式,试图用数学的确定性来安抚胃里那股翻搅的不安。
下课铃响得像救赎。
我混在人群里走向公告栏,刻意放慢脚步,等前面的人散开。白纸黑字的名单贴在绿色的软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某种密码。
我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搜寻。
日常分组:
第一组:1,2,3。
第二组:4,5,6。
……
目光往下滑。
第五组:13,14,15。
第六组:16,17,18。
17号。我在第六组。
然后,我看见了同组的另外两个数字。
15号。和,3号。
15号是体育委员陈峻,一个高大开朗的男生,此刻正站在人群外围,摸着后脑勺傻笑:“装置艺术?我连手工课作业都是我妈帮我做的。”
而3号——
是张鹤矞。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可能。学号分组是连续的。3号应该在第一组,和1号2号一起。她怎么会出现在第六组?和15号、17号一起?
我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在名单上。
黑色的打印字体,清清楚楚:
第六组:15陈峻,17林晚,3张鹤矞。
3号。张鹤矞。
学号顺序被打破了。不,不止是打破——3号被从第一组挖了出来,强行塞进了第六组。像一副整齐的扑克牌里,突然多出一张花色不同的鬼牌。
“看,我和学霸一组!”陈峻已经挤了过来,指着名单,声音洪亮,“这下稳了!张鹤矞,靠你了啊!”
他朝着教室前排的方向喊。
张鹤矞正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公告栏,落在我脸上,最后落在陈峻兴奋挥动的手臂上。
“哦。”
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重新低下头,拉上书包拉链。
陈峻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拍其他男生的肩膀:“哥们儿羡慕吧!我和年级第一一组!”
人群喧闹着。
我却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
还有我舌尖,正在疯狂滋生的味道——
是铁锈。浓烈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来自我的恐惧。
是旧报纸。潮湿的、发霉的纸张气味。来自对那张照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是冰冷的金属。手术刀划过托盘的声音。来自张鹤矞那个穿透人群的眼神。
还有一丝……草莓。
清甜的、微酸的、熟透的草莓气息。
很淡,几乎被其他味道掩盖,但它确实存在。从教室的某个角落飘来,缠绕在铁锈和霉味之间,像绝望里开出的花。
我僵在原地,指尖发冷。
“林晚?”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转过头。
黍念青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名单。她的侧脸在公告栏的白色灯光下,像一尊细腻的瓷像。睫毛垂下,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也看见了。
看见了第六组那三个并排的名字:陈峻。林晚。张鹤矞。
然后她轻轻“啊”了一声。
很轻,像羽毛落地。
“我在……”她的声音顿了顿,“第九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第九组:25,26,35。
35号。黍念青。
她的两个组员,是班里最沉默寡言的两个女生,平时几乎不和人交流。
一个巧合?
又一个巧合?
我的胃开始抽搐。
“挺好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你们组……应该很安静。”
黍念青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嗯。”她说,“可能吧。”
然后她的目光,几不可查地,飘向了教室前排。
张鹤黍已经收拾好书包,正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
目光在空中,与黍念青的目光,短暂地相接。
只有半秒。
也许更短。
但就在那半秒里,我舌尖的草莓味骤然变得清晰、浓郁,像有人在我嘴里捏碎了一整颗熟透的果实。
甜得发苦。
然后张鹤黍移开了视线,背起书包,走向教室后门。
经过公告栏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名单。
仿佛那个被打破的学号规则,那个被强行分到一起的小组,那个即将到来的、必须共同完成的“装置艺术”,都与她无关。
她走出了教室。
草莓味消失了。
只剩下铁锈、旧报纸和金属的冰冷,在我口腔里厮杀。
“林晚,”陈峻的大嗓门把我拉回现实,“咱们仨什么时候讨论方案?下周一就要交了!”
他凑过来,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很重,带着汗味和阳光的气息。
一个完全正常的、高中男生的气息。
与张鹤黍身上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意味的气场,截然不同。
“我……都行。”我机械地回答。
“那就明天下午?图书馆?”陈峻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黍念青,“嘿,黍念青!你们组要是没灵感,可以偷听我们的啊!反正张鹤矞在,稳赢!”
黍念青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陈峻脸上,然后滑向我,最后落在我肩膀上——陈峻搭着的那条手臂。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轻,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意味。
“好啊。”她说,声音依然轻柔,“那明天下午,图书馆见。”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峻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靠窗的位置,别忘了啊!”
他也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尽。
我独自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名单。
白纸。黑字。
15陈峻。17林晚。3张鹤黍。
三个名字,被打印在同一行,被框在同一个括号里
像某种命运的签文,被强行抽到了一起。
而我,这个患有怪病、只能旁观的人,被硬生生拖进了舞台中央。
和张鹤黍一起。
和那个知道我秘密、用冰冷眼神警告我的张鹤黍一起。
和那个让我身体产生诡异同步、让我尝到不属于自己情绪的张鹤矞一起。
窗外的夕阳斜射进来,把公告栏的玻璃照得反光。
我看见了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苍白,僵硬,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而在倒影的边缘,在那片反光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两个名字。
3。张鹤黍。
35。黍念青。
一个在第六组。
一个在第九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