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观景位》独看夏栀

6、a

　　体育课的哨声像一把钝刀，划开下午黏稠的空气。
　　我靠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看着远处跑道上的人影。四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重量，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我的舌头是麻木的——自从昨天美术课后，那股陈年档案柜的霉味就一直盘踞不去，像一层厚厚的苔藓，盖住了所有其他味道。
　　跑道上，张鹤矞正在测八百米。
　　她跑得不快，但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插图：手臂摆动幅度精确，步伐均匀，呼吸节奏稳定。马尾在脑后划出利落的弧线。体育老师掐着秒表站在终点线，大声报出每个经过者的时间。
　　黍念青坐在我旁边的看台台阶上，膝盖上摊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在画张鹤矞。
　　更准确地说，她在画奔跑中的张鹤矞。
　　笔尖勾勒出腿部肌肉绷紧的线条，手臂摆动的动态，还有脸上那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她画得很投入，微微皱着眉，舌尖不自觉地探出一点，点在嘴角。
　　我看着她，看着画纸上逐渐成形的人影，看着跑道上那个真实的身影。
　　然后，毫无预兆地——
　　我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像有什么细小的、尖锐的东西，从大脑深处刺了出来。紧接着，一股全新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铁锈，不是草莓，不是旧报纸。
　　是汗水的咸涩，混着剧烈运动后血液奔涌的铁腥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绷带和消毒药水的气息。
　　这味道太具体，太突如其来。我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搅。
　　“你怎么了？”黍念青停下笔，侧头看我，“脸色好白。”
　　“没、没事。”我勉强挤出声音，“可能有点中暑。”
　　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递过来自己的水杯：“喝点水？”
　　我摇摇头，视线无法控制地移向跑道。
　　张鹤矞已经跑过弯道，进入最后一百米直道。她的速度没有加快，反而似乎……慢了下来？不，不是慢，是她的姿势变了——肩膀微微绷紧，头低下去的角度多了几度，视线从平视前方，变成了垂向地面。
　　她在看什么？
　　跑道很干净，只有塑胶颗粒和阳光。
　　可她的目光，分明在追逐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我的大脑里——不，不是大脑，是更深处，是骨髓，是神经末梢——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扣合了。
　　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像拼图找到了最后一块。
　　一个画面，清晰无比地撞进我的意识：
　　张鹤矞会在跑道边沿停下，弯腰，蹲下，手指伸向自己的鞋带。她会低着头，维持这个姿势整整十秒钟。不是真的在系鞋带——她的鞋带根本没松——而是用这个动作，这个向下的、躲避的姿势，掩藏自己的脸，掩藏自己的视线。
　　而她的视线，会穿过手臂与膝盖构成的狭窄空隙，精准地、贪婪地、绝望地（为什么是绝望？）——
　　看向这个方向。
　　看向看台。
　　看向正在画她的黍念青。
　　这个画面如此真实，如此具体，我甚至能“看见”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汗珠，“听见”她压抑的喘息，“闻见”她身上蒸腾出的、带着体温的汗水气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味道入侵到画面浮现，不过两三秒。
　　而跑道上的张鹤矞，已经接近终点线。
　　体育老师举起手臂，准备在她冲线时按下秒表。
　　还有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冲线——
　　张鹤黍的身体越过那条白线的瞬间，我的嘴唇自己动了。
　　声音从我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会假装系鞋带。”
　　我的心跳骤停了三秒，像在为真相卸除而庆贺
　　黍念青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是全然的困惑：“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但下一个词已经挣脱了控制，自己跳了出来：
　　“其实在看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
　　跑道边，刚刚冲过终点、正在减速慢走的张鹤黍，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
　　蹲了下来。
　　手指伸向左脚运动鞋的鞋带。
　　那个鞋带，系得好好的，是一个标准的、紧绷的蝴蝶结。
　　可她的手指捏住了它，开始解。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一帧一帧，清晰得残忍。一遍遍验证我的预知。
　　解开。又系上。
　　再解开。再系上。
　　反复三次。
　　整个过程，整整十秒钟。
　　她的脸深深地低下去，埋进膝盖和手臂构成的阴影里。马尾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弓起的背脊，和那双在鞋带上反复动作的、骨节分明的手。
　　十秒。
　　我的心跳跳了十下。
　　整整十秒。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休息区走去。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十秒的停顿，只是运动后最自然的休整。
　　只有我知道不是。
　　只有我知道，在那十秒里，在那道由手臂和膝盖构成的、狭窄的、隐秘的缝隙里——
　　她的视线，像一束被囚禁的光，精准地、贪婪地、绝望地，射向了看台。
　　射向了黍念青。
　　射向了，正在看着她画她的，黍念青。
　　时间恢复了流动。
　　操场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体育老师的哨声，同学们的嬉笑，远处篮球砸地的闷响。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出冰冷的回响。
　　还有冷汗。
　　冷汗从我后背沁出，瞬间浸透了薄薄的T恤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你……”黍念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怎么知道？”
　　我僵硬地转过头，像电影的慢镜头。
　　她正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炭笔还捏在指间，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那幅未完成的奔跑中的张鹤矞，还差最后几笔。
　　“我……”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股味道从何而来，不知道那个画面为何闯入我的大脑，不知道我的嘴为什么会自己动，说出那句该死的预言。
　　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成真。
　　黍念青还在看着我。她的目光里，困惑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是……恐惧？
　　“你刚才说的，”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她在看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舌尖的味道变了。
　　汗水与铁腥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我从未尝过的东西——
　　像是烧焦的糖。甜到极致后骤然碳化的、带着苦味的焦香——兴奋的紧张。
　　还有冰冷的金属。手术刀，或是别的什么精密器械，在无影灯下反射出的、无机质的光。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灼烧着我的味蕾。
　　而它们的来源——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投向休息区。
　　张鹤黍正坐在长椅上，仰头喝水。矿泉水瓶举得很高，水流进她嘴里，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她的脸被瓶身挡住大半。
　　但她的眼睛，正透过透明的塑料瓶身，笔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游动。
　　然后，她放下了水瓶。
　　瓶身离开嘴唇的瞬间，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肌肉抽动。
　　像是在说：
　　你看到了。
　　但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
　　我猛地移开视线，胃里翻江倒海。
　　“林晚？”黍念青的手搭上我的手臂，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还好吗？你抖得好厉害。”
　　我这才发现，我的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手指，手臂，膝盖，牙齿。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真的中暑了。”
　　我推开她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膝盖发软，我差点栽倒，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双杠。金属被太阳晒得滚烫，灼痛了我的掌心。我的指尖舔到甜锈的痛。
　　但那痛感很真实。
　　真实得像一个锚，把我从刚才那场荒诞的、恐怖的预知里，暂时拉回现实。
　　“我去医务室。”我听见自己说，然后转过身，几乎是逃跑般，跌跌撞撞地冲下看台台阶。
　　冲出操场前，我最后回了一次头。
　　黍念青还坐在原地，拿着炭笔，望着张鹤黍的方向，表情茫然。
　　张鹤矞已经不在休息区了。
　　她站在跑道边，背对着我，正在和体育老师说话。老师递给她一张记录卡，她接过，低头查看。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漆黑沉默。
　　我转过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学楼阴影里。
　　口腔里，那股烧焦的糖和冰冷金属的味道，还在顽固地盘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