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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的美术课,空气里飘浮着松节油和铅粉的味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照片——昨晚我用家里的彩色打印机打的,效果有些失真,边缘带着墨粉受潮般的模糊感。照片被我小心地夹在速写本里,只露出一个角。
讲台上,林霭老师正在讲解透视原理。她的声音温和清晰,像秋天晒暖的溪水,在黑板上勾勒出延伸的街道与消失点。可我的注意力全在指尖那张薄薄的相纸上。
2005年的冬天。2008年拆除的红楼。年龄对不上的少女……
还有张鹤黍碰到照片时,那0.5秒的僵硬。
“……所以,灭点不仅存在于空间,也存在于时间。”
林霭老师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我的思绪泡泡。我抬起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走到我的桌边,目光落在我来不及合上的速写本上,落在那露出的照片一角上。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讲解下一个范例。
但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像突然被剥光了丢在阳光下。
下课铃响时,我故意磨蹭到最后。
学生们收拾画具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教室里只剩下铅笔滚过桌面的轻响,和上节课留下窗外隐约的操场哨音。林霭老师正在收拾教案,她的手指纤长,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炭灰。
“林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她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没有半分探究:“嗯?”
我深吸一口气,从速写本里抽出那张打印的照片,递过去:“我……在家里发现一张老照片。背景好像是咱们学校,但我不太确定,想请您看看。”
一道光猛得闪过去——“我与学校共度了许多时光,包括那栋红色楼。”
谎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舌尖泛起一股铁锈混着薄荷的辛辣味——那是紧张与欺骗交织的味道。
林霭老师接过照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柔软的绒布,擦了擦眼镜。然后她才举起照片,对着从北窗漫进来的、下午四点的光。
她看得很仔细。
太仔细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两个少女身上,停顿,然后滑向背景的红砖楼,像冬日的雨水,最后定格在楼体侧面的墙壁上——那里有一行模糊的标语,黑白照片里只是几团深浅不一的灰影,像褪色的疤痕。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终于,她放下照片。
“这楼啊……”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怀念,“是北校区的红楼。我读书的时候,美术班就在那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惜了,”她轻轻叹息,指尖抚过照片上楼的轮廓,“十年前就拆了。为了盖新的实验楼。”
十年。2008年拆除。时间对得上。
但接下来她的话,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不过……”她的指尖移到那行模糊的标语上,“你看这里。”
我凑近。打印件的分辨率有限,标语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奋……进……新……”
“这标语,”林霭老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是2003年春天才刷上去的。为了迎接什么检查。”
她抬起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2004年暑假,学校统一粉刷外墙,就把它覆盖了。”
我的呼吸停止了。
2003年刷上。2004年覆盖。
而照片拍摄于2005年东。
所以的时间线绞成一团乱麻。
“所以,”林霭老师把照片轻轻放回我面前的桌上,塑料桌板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这张照片,只可能拍摄于2003年到2006年之间。2005年12月……嗯,你家里人应该记错了。”
不合理。
一切都不合理。建筑存在的时间,标语存在的时间,拍摄的时间。
照片里的人也同样不合理。
那行“给念青。鹤黍,2005.冬”的字迹同样不合理。
我舌尖此刻疯狂翻涌的、混杂着铁锈、薄荷、旧报纸,还有一种全新的、像是陈年档案柜里灰尘与霉斑的复杂味道——不合理。
那是林霭老师此刻情绪的味道。
她在怀念。她在确认。她在……隐瞒。
“老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您觉得……照片上这两个人,像谁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蠢了。
林霭老师笑了笑。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鼓励学生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笑。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照片上那两个少女的脸——黍念青凝视张鹤矞的侧脸,张鹤矞看向镜头外时眼里的光。
“像谁呢……”她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词,“有时候,人看过去,就像看一面蒙尘的镜子。你以为是别人,其实照见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有句话,‘你对我的百般注解和识读,并不构成万分之一的我,却是一览无余的你’,我想你会喜欢。”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画架上的示范作品。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平常的课后答疑。
我捏着那张照片,纸张边缘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对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林霭老师忽然又开口。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飘在满是松节油气味的空气里,“有些故事啊,旁观比参与更需要勇气。”
我僵在原地
“尤其是……”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的冰花,一碰就碎,“当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旁观者,还是故事里的人的时候。”
说完,她抱起教案和画具,走出了教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空荡荡的画室里,只剩下我,和满室未干的油彩气味,和窗外渐暗的天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2005年的冬天。两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女。一栋早已消失的红楼。一行只存在了三年的标语。
还有林霭老师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话:
“有些故事,旁观比参与更需要勇气。”
她在暗示什么?
她知道什么?
她……是谁?
我的舌尖,那股陈年档案柜的灰尘霉斑味,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尖锐的味道——
像是冰。融化的冰水,混着铁锈,渗进牙缝的、尖锐的冷。
那是恐惧的味道。
我自己的恐惧。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回速写本,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机械,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走出美术教室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窗格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
我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栅栏,走向楼梯口。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们。
张鹤黍和黍念青,正从楼下走上来。张鹤黍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习题集,黍念青背着画袋,两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
但在楼梯转角的光影交界处,在她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张鹤黍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向黍念青那边偏了偏。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像是想要靠近,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
黍念青的脚步没有停,但她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们各自走向走廊的两端,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我站在楼梯上方,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指尖冰凉。
而我的舌尖,那冰冷的、铁锈味的恐惧,正在慢慢发酵,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预感到风暴来临前,海水褪去时,裸露出的、生满藤壶的礁石的味道。
咸涩,腥冷,布满时间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