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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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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了。
整整一夜,那张照片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显影。2005年的雪,老旧的校服,黍念青凝视张鹤矞时滚烫的眼神,以及照片背面那行字——“给念青。鹤黍,2005.冬。”。
字迹是铁证。我绝不会认错。
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我提前出现在了图书馆。不是靠窗的第三个位置,而是最角落、被一排报刊架挡住的阴暗角落。从这里,我能看见整个阅览区,却几乎不会被注意到——是我一次捡书时的意外发现。
我需要观察。不带任何预设立场地观察。
我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但今天的内容截然不同。不再是轻松俏皮的观察记录,而是一份……调查报告。
【调查记录:编号001】
【对象:照片(疑似摄于2005年12月24日)】
【矛盾点:
1. 时间不符:张与黍现年17岁,2005年时应为5-6岁幼童。照片中人物年龄约为15-16岁。
2. 校服不符:我校现行校服为藏青色西装款,始于2015年改革。照片中为老旧运动款,据查为2008年废止款式。
3. 建筑不符:背景红砖楼带拱形窗,与我校现有任何建筑均不匹配。】
【初步假设:照片中人非张与黍,仅为相貌极度相似者(如她们的母亲)。】
【待验证:此假设与“鹤黍”字迹矛盾。】
写完最后一行,我停住笔。
假设。
我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四点零七分,张鹤黍准时推门而入。我的舌头没有任何预警——没有草莓味,没有铁锈味,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她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步伐稳定地走向她的座位。
她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心慌。
四点十二分,黍念青到来。她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放下画板时,画笔滚落了两支。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我的角落。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接触了0.1秒。
她立刻移开目光,动作自然地坐下,开始铺开画纸。但我看见,她的耳廓,微微泛红了。
她在紧张——我的舌头泛起一股枯草味。很涩,我猛灌了一大口水,没用。
为什么?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速记:
【黍今日状态:轻微焦躁。与我对视后出现回避反应及生理性脸红(紧张/羞愧?)。可能与照片事件有关。】
就在这时,一股味道毫无预兆地入侵我的口腔。
不是草莓,不是铁锈。
是旧报纸。那种在阴暗阁楼里堆放多年,吸饱了潮气和灰尘,字迹快要褪色时的腐朽的甜腥味。
浓烈得我几乎呛到。
来源……是我的正前方。
张鹤黍正在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硬壳精装、砖头般厚重的《高等数学竞赛题集》。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那股旧报纸的味道,就是从她翻开书页的瞬间,汹涌而来的。
这不合理。这本书看起来旧,但最多是几年前出版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存放了至少二三十年的纸质品的腐朽气味?
除非……
除非这气味不是来自书,而是来自翻书的人。
来自张鹤黍此刻的情绪。
她在怀念什么?或者说,她在凭吊什么?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我们学校的名字,加上“老校区”、“建筑”、“历史”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的第三条,是一个早已无人维护的校友论坛帖子。标题是:【老照片征集】2008年拆除的北校区红楼,谁还有留影?
我的指尖发凉。
点进去。帖子发布于十年前,回复寥寥。但在第三楼,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尽管像素很低,尽管是黑白,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拱形的窗户。爬满墙壁的枯藤。楼前那棵姿态独特的银杏树。
就是照片里的那栋楼。
发帖人留言:“北校区红楼,建于1952年,2008年因扩建彻底拆除。这里曾是美术特长班的教学楼,很多老校友应该记得。”
2008年拆除。
照片拍摄于2005年。
时间对得上。
但……张鹤黍和黍念青,怎么可能在2005年,出现在一栋2008年就已拆除的、属于“美术特长班”的老楼前?
而且,按照年龄推算,2005年,她们根本还没进入这所学校。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寒意顺着血管蔓延。
我在笔记本上疯狂书写:
【网络证据:
1. 确认照片背景建筑为“北校区红楼”,已于2008年拆除。
2. 该楼曾为“美术特长班”教学楼。
3. 时间线矛盾加剧:建筑存在时间(2005年)与张、黍年龄(5岁)不符,与她们入校时间(2019年)更不符。】
【核心矛盾:照片中的“现实”与我所处的“现实”,存在至少十年的断裂。】
【新假设:照片是伪造的?但字迹……】
“同学?”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猛地抬头,手机差点脱手,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几乎与心跳同频。
是张鹤黍。
她站在我的桌前,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题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把她的面孔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的笔。”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掉了。”
我低头。才发现我那支蓝色的百乐笔,不知何时滚到了桌子边缘,差一点就要坠落。
“谢、谢谢。”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笔的瞬间,也碰到了她伸过来欲捡的手指。
很凉。
不像活人的体温。像玉石,像深秋的雨水。
那股旧报纸的腐朽甜腥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让我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咬得腮帮子出血才勉强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迅速收回了手,仿佛我的手指是烧红的烙铁。
“不客气。”她说,目光似乎扫过我摊开的笔记本,又似乎没有。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对话不超过十秒。
可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在试探我。还是警告我?或者……仅仅是我想多了?
我颤抖着手,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字迹因为用力而划破了纸背:
【张主动接近。理由牵强(捡笔)。肢体接触时体温异常偏低。
【旧报纸气味达到峰值。
【她在紧张。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我发现?还是害怕……我发现不了?】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花农抱着仅剩的向日葵。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我像是站在一堵墙后,每块砖头又无辜又罪恶,她不知道该推开哪块,墙会倒塌,还是仅无能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