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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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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五分,我的舌头告诉我,今天有点不一样。
不是草莓味。也不是铁锈味。是一种更模糊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味道——像雨前的空气,闷闷的,沉沉的,带着隐约的土腥气。我舔了舔嘴唇,灌下一口保温杯的热水——没用。
我含着最后一颗橘子糖,看向靠窗的座位。
张鹤矞已经到了,但没在写题。
她在看书——一本很厚的、硬壳封面的书,书脊上的字太小,我看不清,但书页上沾着未干的松节油味——是学校美术室的。她看得很慢,手指停在页边,半天才翻一页。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
黍念青迟到了。
四点十分,她没来。四点一刻,图书馆的门依然安静。
那股雨前的味道在我口腔里越来越重,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我悄悄把糖纸展开又折起,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放在笔记本上。
就在纸鹤的翅膀尖第三次被我捋平时——
门开了。
黍念青几乎是冲进来的。她的帆布鞋在地板上擦出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没有人回头)。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立刻刹住脚步,脸腾地红了,小声对门口的管理员说了句“抱歉”。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衣着,不是发型,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她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
然后,她看见了张鹤矞。
她的脚步顿住了。很短暂,不到半秒,但确实顿住了。然后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一眼张鹤矞,而是直接埋头从包里往外掏画具。
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怀里抱着画板、画夹,还有好几本厚重的画册,堆得摇摇欲坠。她艰难地挪到座位边,想把东西放下——
“哗啦!”
最上面那本对开的素描本滑了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内页散开,像一只折翼的白鸟,直直地栽向地面。
事情发生得太快。
黍念青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捞,却只碰到画册的边缘。画册重重摔在地上,摊开,纸页凌乱。
而就在那一堆散开的纸张里,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打着旋,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缓缓下落。
是一张照片。
它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背面朝上,泛着陈旧的、象牙塔般的光泽。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蹲在了那张照片旁边,手指离它只有几厘米。
“对不起对不起!”黍念青也蹲了下来,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画纸,“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我的指尖碰到了照片。
很凉。不是纸张的凉,是另一种……仿佛浸过井水、又在阴凉处晾了许久的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把它捡起来,翻转。
然后,我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
背景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窗户是木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楼前有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下堆着积雪,雪地上有两串并排的脚印。
是冬天。照片的右下角,钢笔写着日期:2005.12.24。
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树下,都穿着厚厚的、款式老旧的深蓝色棉服,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和围巾。左边的女孩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外的什么地方,嘴角抿着,但眼睛弯弯的,盛着光。
是张鹤矞。
但又不是。
照片里的她更稚嫩,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里有种现在的她绝不会有的东西——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明亮。她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右边的女孩——是黍念青。
她没看镜头,她在看张鹤矞。她的脸大半埋在红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不是她平时那种温柔的、沉静的目光,是某种更滚烫、更赤裸、更不顾一切的东西。像一整个夏天的光都缩在她的瞳孔里,安静的燃烧。
她们站得很近。棉服的袖子挨在一起,挤压出柔软的褶皱。张鹤矞的手,露在袖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离黍念青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照片的边角有些卷曲,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
2005年。
2005年,我四岁。张鹤矞和黍念青多大?最多五六岁。
可照片里的她们,分明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且这校服——我从没见过我们学校有这种款式的校服。还有这栋楼,这棵银杏树,这积雪……
“啊,这个!”
黍念青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已经收拾好了散落的画纸,正看着我手里的照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慌乱就被一个笑容取代了——一个很干净的笑,左嘴角比右边高0,5度
一个很自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是我妈妈啦。”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过照片,动作很轻,“她年轻的时候,和好朋友在这所学校读书。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来的,我觉得很有感觉,就夹在本子里想参考一下……”
她像是听见我的心声,又像在背既定的剧本。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很暖。和照片的冰凉截然不同。
“这样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拍得真好。”
“是吧?”黍念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也觉得。妈妈说那时候雪下得特别大,她们翘了晚自习偷偷跑出来拍的……”
她说着,很自然地把照片翻过来,想夹回画册里。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
照片的背面,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清晰,工整,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清秀的力道:
“给念青。
鹤矞,2005.冬。”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字迹……
我抬起头,看向张鹤矞。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正看着我们。不,是看着黍念青手里的照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疑问,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都没有。
像图书馆擦得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的玻璃。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接触到照片背面的瞬间,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小石子击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僵硬,顺着我的视线爬进我的大脑。
她的肩膀绷紧了。非常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肌肉绷紧又放松,快得像错觉。
她的右手——那只放在书页上的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纸面。
嗒。
很轻的一声。但在过于安静的图书馆里,清晰得刺耳。
黍念青的笑僵了,又好像是我的错觉。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仿佛那张照片,那些字迹,那个2005年的冬天,都与她毫无关系。
“谢谢你呀。”黍念青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她已经把照片重新夹好,画册也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差点弄丢了,这可是我妈的宝贝呢。”
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不客气。”我说,声音还是有些干。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走回自己座位时,我能感觉到后背(她们不是在不是身前吗?)有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黍念青,温暖,带着笑意。
另一道来自张鹤矞。
冰冷,平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我的脊椎。
我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我的舌头,那股雨前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别的。
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铁锈混着薄荷,又像陈年的纸张混着融雪时的冷冽。是老照片的味道。
我舔了舔嘴唇,最终写下:
【4月9日,阴。图书馆。靠窗位。】
【黍迟到了。她的画册掉了,掉出一张旧照片。】
【2005年冬天的照片。上面的人……和她们一模一样。】
【黍说是她妈妈和好朋友。】
【但照片背面写着:“给念青。鹤矞,2005.冬。”】
【字迹和张的一模一样。】
【张看到照片时,僵住了。虽然只有0.5秒。】
【我的舌头现在很混乱。像是同时尝到了铁锈、薄荷、旧纸和雪。】
【问题:2005年,她们应该只有五岁。】
【问题二:张为什么要假装没看见?】
【问题三:我该继续观察,还是该逃跑?】
写到最后一句,我停下了。
逃跑?
逃去哪里?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黍念青已经铺开了画纸,正在调色。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很轻,像春天溪水流过鹅卵石。
张鹤矞在看书。阳光移到了她摊开的书页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她的侧脸平静,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僵硬、那瞬间的瞳孔收缩、那一声轻微的敲击,都只是我的幻觉。
仿佛那张写着2005年日期的照片,那两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女,那个冰冷的、带着雪味的冬天,都从未存在过。
我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一行行字。
然后,在页脚,我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问号画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那池金色的液体现在完全笼罩了张鹤矞摊开的书,把她握着书页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我盯着那根手指。
就是这根手指,刚才轻轻敲了一下纸面。
嗒。
像某种密码。
像某种警告。
像某种……我尚未破译的、安静的回声。
或者说“错误提示”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舌头上那股混乱的味道还在,铁锈、薄荷、旧纸、雪。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全新的、我从未尝过的滋味。
一种让我胃底发紧、手心冒汗的滋味。
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五下。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哗声,放学了。
张鹤矞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黍念青也卷起了画纸,把颜料一支一支收进笔帘。
她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但就在黍念青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张鹤矞从笔袋里拿出了什么,放在桌上,用指尖推了过去。
是一颗薄荷糖。
浅绿色的,半透明,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黍念青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拿起糖,剥开,放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张鹤矞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整理书包的带子。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又悄悄红了。
像熟透的草莓。
像2005年冬天,照片里,那个少女被冻红的耳廓。
我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我慢慢走在银杏道上,脑子里却全是那张照片。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到底什么才是“真”?
我走到教学楼拐角,下意识地回头。
图书馆的窗户在夕阳下闪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块块融化的蜂蜜。我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但我知道,那个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
或许,会有一个“我”,在看着我。
像我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