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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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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九分,阳光晃得刺眼,我的草莓味预感准时生效。
张鹤矞推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我的舌尖就开始泛起那种清甜的、带着微酸的滋味。像有人在我嘴里轻轻挤破了一颗熟透的草莓,汁液顺着味蕾一路漫到喉咙深处。
她今天换了发绳。平时总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皮筋,今天系的是深蓝色,带一点细碎的银色闪粉,在午后斜阳里偶尔折射出细小的光。她走到惯常的位置——靠窗第四个座位——放下书包,拿出习题册,摆好笔袋,动作流畅得像钟表齿轮。
一切如常。
除了我的舌头。
那股草莓味越来越清晰,几乎让我条件反射地分泌口水。我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廉价糖精瞬间霸占了整个口腔,可草莓的甜依然固执地盘踞在舌根,像某种不容忽视的背景音。
她在期待什么。
我的“病”这么告诉我。
四点十四分,图书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黍念青来了。她今天背的不是那个巨大的画袋,而是一个亚麻材质的单肩包,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走路依然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向靠窗第五个座位,在张鹤矞斜对面坐下。
拉开包链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低下头,在包里翻找。一下,两下,三下,剥开一本本画集和成打的画纸。她的手指动作从从容变得急促,最后几乎把整个包都拎起来抖了抖。
几支铅笔滚到桌上,一块橡皮,一把美工刀。
但没有颜料。
黍念青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这种习惯了观察每一个像素的人,大概不会注意到。她看着空荡荡的包底,嘴唇轻轻抿了起来。
那股草莓味,在我嘴里,忽然变得浓郁了一倍。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死捏着发毛的笔记本内页才没咳出声。
张鹤矞的笔尖停在习题册的某一行,已经停了至少十秒。她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题目,可笔尖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揉了揉眼睛,空气像黏糊糊的麦芽糖。
然后,我看见她的左手——那只没有握笔的手——缓缓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移向了自己的笔袋。
那不是她平时放笔的笔袋。是另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的帆布袋,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拉链扣是个简单的银色圆环。
她的指尖搭在拉链上,停顿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
黍念青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她开始收拾滚到桌上的铅笔,一支,两支,三支,动作慢吞吞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沮丧——像只被雨淋了的小鸟。
就在她把第三支铅笔捡起来的瞬间——
“嗒。”
很轻微的一声。
张鹤矞从那个深灰色小包里,拿出了一管颜料。
不是用过的,不是半满的。是全新的,包装完好,管身上的标签崭新得反光。颜色是:群青。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动作很轻,颜料管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恰好停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黍念青捡铅笔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那管颜料,眼睛慢慢睁大,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鹤矞。
张鹤矞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还黏在习题册上,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全世界最吸引人的东西。她的侧脸平静无波,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一点点漫上淡粉色。
“这……”黍念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又轻又软,“这是……”
“上周美术课,老师说这周作业要用群青。”张鹤矞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我多买了一管。”
说完这句话,她才终于抬起眼,看向黍念青。
只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
可就在那一眼里,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某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什么东西。
很细,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笔尖重新开始移动,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恢复如常。
除了我的舌头。
那股草莓味炸开了。不是一颗草莓,是一整筐熟透的草莓在我嘴里同时爆开,甜得我几乎晕眩,甜得我指尖发麻。我不得不死死咬住嘴里的糖,才能克制住不发出任何声音。
黍念青还愣着。她看着那管颜料,又看看张鹤矞低垂的侧脸,再看看颜料。她的睫毛飞快地眨了几下,然后,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翘起来。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个憋不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容。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颜料管的瞬间,顿了顿。然后她用双手把它捧起来,像捧着一小撮珍贵的、会发光的粉末。
“谢谢。”她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我真的……快把包翻烂了都没找到。还以为忘在画室了。”
张鹤矞的笔尖又停了。
这次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黍念青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拧开颜料的盖子——崭新的盖子有点紧,她用了点力气——然后挤出一小点在调色盘上。群青,那种深邃的、带着一点点紫调的蓝色,在白色塑料盘上格外醒目。
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然后在画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笔。
不是正式作画,只是试色。随意的一笔,像小孩子涂鸦。
可那一笔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张鹤矞习题册的投影边缘。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张鹤矞和她的书、她的笔、她握笔的手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黍念青的画纸上。而那一小抹群青,就画在影子边缘,紧挨着她手指的轮廓。像给那片影子,镶了一道细细的蓝边。
张鹤矞的笔彻底停住了。
她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眼睛看着习题册,可我知道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因为她的耳朵,现在已经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一整片滚烫的、鲜艳的红,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而我的舌头……
我的舌头快要甜到麻痹了。草莓味混杂着橘子糖精,变成一种古怪又上头的滋味,在我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我不得不捂住嘴,深呼吸,才能让心跳不至于太快。
然后,更甜的事情发生了。
黍念青画完那一笔,没有继续。她放下画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铁盒。铁盒是薄荷糖的盒子,已经有点旧了,边角有细微的磕碰痕迹。
她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两颗糖。
浅绿色的,半透明,包装纸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张鹤矞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不会打扰到对方的距离——然后把其中一颗糖,轻轻放在张鹤矞的习题册旁边。
“薄荷糖。”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提神的。”
张鹤矞没有动。
她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浅绿色的糖,躺在米白色的纸页边,像一片小小的、误入书页的叶子。
五秒。
十秒。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受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
她放下笔,用指尖捻起那颗糖。动作很慢,很轻。她看了看糖,又抬眼看了看黍念青。
黍念青正看着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张鹤矞做了个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动作——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来一点,薄荷糖在她嘴里从左移到右。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
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微笑。虽然很浅,虽然只持续了两秒,但我看见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大概0.5毫米,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眼睛也因此微微眯起来。
像冬日的冰面终于彻底裂开,底下清澈的、带着暖意的水流涌上来。
而我的嘴里——
我的嘴里,那股草莓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甜到发苦。甜到让我眼眶发热。甜到我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死死咬着那颗早已化掉的橘子糖,任由那股陌生的、滚烫的甜蜜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黍念青也笑了。她回到座位,把另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重新拿起画笔,开始在画纸上涂抹。那抹群青渐渐晕开,变成天空,变成远山,变成她笔下正在诞生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很美好的风景。
张鹤矞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题。她的耳朵还是红的,脸颊也泛着浅浅的粉色。但她解题的速度恢复了,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
阳光继续移动,尘埃继续旋转。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摩擦声,远处管理员推着小车的轻微响动。
又是一切如常。
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时,因为手指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4月8日,晴。图书馆。靠窗位。】
【黍忘了带群青。张“刚好”多买了一管。】
【张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像熟透的草莓。】
【黍给了张一颗薄荷糖。张吃了。张笑了。】
【原来张笑的时候,草莓味会爆炸。】(为什么是“原来”?我记错了?)
【备注:我的舌头可能需要买保险。】
写完最后一句,我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
于是我笑了。很轻,只是嘴角翘起来,没有声音。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书页。我抬起头,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张鹤矞在写题,侧脸平静,只有耳朵还残留着一点点红。
黍念青在画画,笔尖蘸着群青,在纸上涂抹出一片深蓝。
阳光把她们笼在一起,像给这个角落单独打了一盏柔光灯。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安静旋转。
而我的舌头,还残留着那场草莓味的、无声的爆炸。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前。
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只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
但这次,不是因为我那该死的“病”。
是因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