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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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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七分,我准时溜进图书馆。
我的位置永远固定——靠窗第三个(别人挑剩的)。夏天被阳光晒能烤熟鸡蛋,冬天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像小刀刮脸。可我还是爱这里,爱得毫无道理。从这里看出去,视线能恰好穿过两排枫木书架间的缝隙,抵达那扇朝南的落地窗,窗外是那条种满银杏的小道,叶子正绿得发亮。
是唯一的好像完全属于我的东西。
而我的斜前方,左侧靠窗的第四、第五个座位——那个阳光更刺眼,从我这里看像隔了一层玻璃的地方,最近一个月有了固定主人。
新来的美术生,黍念青。
还有我们班的,张鹤矞。
我知道她们,只是因为她们实在有点“特别”。
黍念青是这学期转来的艺术生,背的画板比人还宽,走路轻得像猫。张鹤矞嘛……全年级都认识。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的学生会代表,永远能在任何比赛的获奖名单最上面找到她的名字。(永远的永远的永远)
按理说,这样的人离我很远。我嘛……成绩中游,朋友三两个(现在已经接近全无),属于那种毕业照洗出来,你得拿放大镜才能在角落找到的类型。
但我有个秘密(一个普通的人,应该是没有秘密的)。
我患上一种怪病,医生管它叫“过度共情”。见人悲喜,身体便替我先尝滋味——别人难过,我舌根发苦;别人紧张,我手心冒汗;别人要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我的胃就会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抽一抽地疼。
此刻,下午四点十分,我的舌根正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悲伤。
来源是斜前方靠窗的座位——黍念青正小声向张鹤矞请教一道数学题。她咬着笔帽,眉头微蹙,侧脸在斜阳里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张鹤矞微微倾身,用笔尖指着习题册上的某一行,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一切看起来平常又美好。
像校园小说附赠的海报。
可我的病告诉我,这里有道看不见的裂缝,正在渗出真实的情绪。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几乎让我想干呕。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哗啦”一声掀翻了黍念青摊在桌角的画满的画册。内页哗啦啦翻动,雪白的纸页像受惊的白鸟扑棱着翅膀。
“啊!”黍念青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压。
几乎同时,我看见——
张鹤矞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视线还停在习题册上,仿佛那阵风和那声轻呼与她毫无关系。可她握笔的那只手,那只永远稳定、永远在纸上流畅书写的手,在桌子下方,悄然掐住指尖。
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
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忍受什么。
这不合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浓得我发慌。
张鹤矞在悲伤?为什么?因为风?因为画册?还是因为……黍念青的那声轻呼?
我本能地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一本黑色硬壳的Moleskine,页边已经卷起。我想写点什么,用笔尖划开这满嘴的苦味。可当笔尖落下,在纸面上划出的,却是一行绝不属于我的字迹:
工整,清秀,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
“她讲题时,从不看我的眼睛。”
我僵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浑身血管干得发凉。我死死盯着那行字。这字迹……我认识。上周数学月考的满分卷贴在公告栏,最上面那张,姓名栏就是这样的字——
张鹤矞。
是张鹤矞的字迹。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本子上?在我手里?由我写出来?
因为那病,我的记性好像更差了……阳光烫着笔记本上的字。
不,不是我写的。我的手在抖,笔还悬在半空,墨水在刚刚那个“睛”字的末尾洇开一个小黑点。这行字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带着冰冷的触感。
我猛地抬头看向张鹤矞。
她已经恢复了正常。手松开了,手重新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习题册的边缘,正在对黍念青解释着什么。黍念青频频点头,偶尔抬眼看向她,眼睛很亮。
一切如常。
只有我,捏着那本突然变得滚烫的笔记本,指尖冰凉。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银杏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影子投在图书馆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光影斑驳。远处隐约传来操场的哨声,还有谁在笑,声音被距离和玻璃滤得模糊不清。
深呼吸。一次。两次。
铁锈味慢慢淡了,变成一种空虚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甜。那是旧纸张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图书馆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我重新低下头,看向笔记本。
那行字还在。
我咬咬牙,在它下面,用我自己歪歪扭扭、带着点孩子气的字迹,飞快地写:
【4月7日,晴。图书馆。靠窗位。】
【张在给黍讲题。风很大,黍的画册差点飞了。张好像……吓了一跳?】
【备注:张同学的手真好看,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插图。就是攥得太紧的时候,有点吓人。】
写完最后一句,我顿了顿,在“吓人”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在页脚,我画了两个小小的简笔画小人。一个扎着马尾,表情严肃,头顶冒出一个写着“数学公式”的对话框。另一个头发稍长,手里拿着画笔,眼睛弯成月牙。
在她们中间,我画了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翘起来。
看着这幅幼稚的涂鸦,我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像扑腾的鱼又被扔进水里。
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张鹤矞只是突然胃痛,或者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也许那行字……是我不知不觉模仿了她的字迹?毕竟我天天看她贴在公告栏上的卷子。
对,一定是这样。
我只是记性更差了而已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发烫。
然后我重新抬起头
黍念青似乎终于听懂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用气声说了句“谢谢”。张鹤矞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很轻地扬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下,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可我看清了。
就这样清清楚楚,像有放大镜突然按在角膜
而且,我的舌尖,毫无预兆地泛起一丝清甜。
像咬破一颗刚刚成熟的草莓,汁液迸开的、带着微酸的甜。
我愣住了。
这是……张鹤矞的情绪?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愉悦?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把那丝陌生的甜味咽下去。然后,几乎是贪婪地,我再次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新发现:张同学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0.5毫米。疑似单边酒窝浅藏款。】
【以及,她开心的时候,味道是草莓味的。】
【(这条可能是我疯了,记下来再说)】
写完后,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行关于草莓味的荒唐记录照得闪闪发亮。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远处传来悠长的下课钟声。
张鹤矞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按长短排列。黍念青也卷起了画纸,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们没有道别,只是很自然地先后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向借阅台。黍念青去还一本厚厚的画册,张鹤矞在一旁等着,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侧脸平静。
然后她们走出图书馆,消失在银杏道耀眼的绿荫里。
我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还在看书的学生,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我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站起身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
两个座位都空了,阳光在上面投出清晰的光斑,空气中还有未散的、淡淡的颜料和纸张的味道。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铁锈味。和我想不通许多事一样。
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