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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意明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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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魄兰下毒之事,虽被玄夜雷霆手段压下,未曾扩散,但凌渊殿内的气氛,到底与往日不同了。仙娥仙侍们行事愈发谨小慎微,连步履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眉头。碧菡更是将白荼荼的饮食起居看得眼珠子似的,每一样入口之物、贴身之物,恨不得里里外外用辨灵珠照上三遍,连殿外飘进来的花瓣,都要疑心是否带了不该有的东西。
白荼荼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毒是没中成,惊吓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困惑。青鸾公主那日泫然欲泣、自责离去的模样,总在她眼前晃。那样温柔哀戚,难道全是装出来的吗?可若真是她指使,何必亲自送来,又何必在事发时“恰好”出现?那仆役死前看向青鸾的眼神,她躲在门后也瞥见了一瞬,复杂得让她心悸。
她想不明白,便去问玄夜。彼时玄夜正在书房对着北境舆图沉思,闻声抬眸,金眸平静无波:“你觉得呢?”
白荼荼揪着衣角,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疑惑:“我觉得……公主姐姐好像很难过,不像是假的。可那个阿吉看她那一眼,又很奇怪……殿下,您是不是早就怀疑公主姐姐了?” 不然,怎会提前在雪魄兰和药庐都布下眼线?
玄夜没有直接回答,只将一枚玉简推到她面前。白荼荼接过,神识探入,里面是青溟报上来的一些零碎信息:那自尽的仆役阿吉,原是一小仙门弟子,百年前因师门卷入一场与魔界残余势力的争斗而覆灭,只他一人侥幸存活,后辗转来到天界,凭着还算扎实的木系法术根基,在凌渊殿谋了个照料花木的差事,平日沉默寡言,并无劣迹。在其居所暗格中,搜出少量魔界才有的“腐心草”粉末,以及一枚刻有古怪符文的骨钱,那符文风格……竟与白荼荼那枚骨片上的有三分形似!
“此人背景复杂,潜伏已久,所图非小。单凭他,弄不到‘蚀魂散’这等魔界秘药,也未必有胆量、有必要对你这地府小仙下手。”玄夜声音冷淡,“背后必有主使。至于青鸾……”他顿了顿,看向白荼荼,“她或许知情,或许被利用,或许……两者皆有。在确凿证据之前,勿要妄下论断,但亦不可不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白荼荼却听懂了其中的谨慎与提醒。她点点头,将玉简交还,心里那点因青鸾平日温柔而生出的偏向,不由淡了几分。殿下说得对,人心隔肚皮,何况是在这云谲波诡的天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线索好像又断了。”她有些沮丧。
“未必。”玄夜指尖敲了敲舆图上苍狼原的位置,“阿吉虽死,但他房中搜出的骨钱是个新线索。其符文风格古老,非当今天界、妖族常见,倒与某些记载中上古冥巫手段有相似之处。我已让青溟顺着这条线去查。此外,”他目光转向窗外栖梧阁的方向,“栖梧阁那边,也该‘静极思动’了。”
白荼荼似懂非懂,但见玄夜成竹在胸的模样,便也安下心来。殿下总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日子,白荼荼修炼更加刻苦。那雪魄兰事件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心底那点懵懂的危机感。她不再只满足于完成玄夜布置的功课,开始主动翻阅那些艰深的阵法典籍,尝试理解不同符文组合的原理,甚至举一反三,向碧菡讨教一些基础的药草知识和防毒辨毒的法门。碧菡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自是倾囊相授。
玄夜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在指点时,讲解得比以往更为深入透彻,偶尔还会抛出几个超出她目前所学、但颇有意思的问题让她思考,美其名曰“拓展思路”。白荼荼有时想得脑袋发胀,有时却能灵光一闪,说出些让他眼中掠过讶异与赞许的见解。每当这时,她便觉得连日苦修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心底雀跃不已。
这日,玄夜教她一种名为“镜花水月”的中阶幻术与防护结合的法门。此法需以水、镜或光滑之物为媒,注入魂力,构筑一层看似脆弱、实则能折射化解部分攻击并制造简单幻象的屏障,最适合她这种魂力阴柔、不善强攻的体质。
白荼荼学得格外认真。她以青铜灯散发的稳定光晕为“镜”,以自身魂力为“水”,小心翼翼地在身前勾勒。起初总是难以平衡,不是幻象未成先溃散,就是屏障凝实却失了灵动。她也不气馁,一遍遍尝试,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玄夜坐在一旁,手中虽握着一卷文书,目光却未离开她。看她因失败而懊恼地鼓腮,又因一点进步而眼睛发亮,那专注又执拗的模样,竟比任何仙葩灵草都要生动引人。他发现自己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刻——静谧的书房,浮动的微尘,灯下苦思又跃跃欲试的少女,以及……心头那缕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柔软。
当她终于成功构筑出一面脸盆大小、光晕流转、能模糊映出人影并微微偏折他弹出的一缕指风的简易屏障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看向玄夜,眼眸亮如星辰:“公子!我成了!”
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而热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翳。玄夜心头那处冰封的角落,又被这笑容的温度熨帖了几分。他放下文书,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按在那层薄薄的屏障上,感受其魂力流转的韵律。
“尚可。”他给出惯常的评价,却在白荼荼笑容微僵时,补充了一句,“魂力分布尚算均匀,折射之效初显。只是幻象过于单薄,易被识破。需知‘镜花水月’,重在虚实相生,惑敌耳目。”
他并指如刀,指尖泛起极淡金芒,并未用力,只是沿着屏障边缘缓缓划过,所过之处,屏障的光晕随之微微扭曲、变幻,竟隐约显出几丛摇曳的花影与粼粼水波,虽仍简陋,却比方才生动了不少。
“感应我魂力引导的轨迹变化,记住这种‘虚’与‘实’交替、‘象’与‘意’共鸣的感觉。”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教导时的独特耐心。
白荼荼连忙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屏障与他指尖的接触上。那缕金色仙力温和而强大,带着他的意志与对法术精妙的掌控,透过屏障,清晰地将那种微妙的平衡感传递过来。她仿佛能“听”到魂力流转时细微的“乐章”,看到虚实幻化间遵循的“法则”。
这是一种极其亲密的传授方式,远超寻常的口述与演示。白荼荼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有些快,却舍不得错过分毫,努力记忆、模仿着。
片刻后,玄夜收回手指。白荼荼依着那感觉,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构筑出的屏障虽仍不够稳固,但那层叠的花影水波却清晰灵动了许多,甚至能随着她心意微微变幻形态。
“有进步。”玄夜颔首,目光在她因专注和些许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勤加练习,务求圆融。”
“是!”白荼荼响快地应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恨不得立刻再练上十遍八遍。
就在这略显温馨的氛围中,青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面色沉凝,并未立刻进来,只以目示意。
玄夜眸光微动,对白荼荼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好生体悟。”说罢,起身向外走去。
白荼荼知道他们有要事相商,乖觉地收拾好东西,抱着青铜灯离开。经过书房门口时,隐约听到青溟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栖梧阁那边,有动静了。那老嬷嬷……昨夜子时,秘密出阁,去了……‘暗市’。”
暗市?白荼荼脚步不停,心里却咯噔一下。那是天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鱼龙混杂,比暗寂谷的流民聚集点更加危险混乱。青鸾公主身边深居简出的老嬷嬷,去那里做什么?
她回到听雨轩,心却静不下来。练字时笔尖滞涩,看书时字迹浮动。碧菡见她心神不宁,以为她是修炼累了,便温言劝她早些休息。
躺在床上,白荼荼辗转反侧。青鸾公主、老嬷嬷、暗市、骨钱、蚀魂散……还有殿下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搅得她心烦意乱。她摸出枕边的莲花胸针,温感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触手温润,仿佛带着玄夜指尖的温度和那句“尚可”、“有进步”的肯定,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然而这一夜,梦境却格外光怪陆离。
她仿佛飘荡在一片无尽的灰雾之中,前方隐约是那座熟悉的黑色宫殿——酆都玄冥殿。只是这一次,殿门并未紧闭,而是敞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透出幽蓝的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站在门内,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掌心中一点跳跃的、与青铜灯火苗颜色一致的暗蓝光芒。
然后,那女子缓缓转过身。白荼荼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却总隔着一层纱似的,模糊不清。只听得那女子轻声叹息,声音空灵而悲伤:“时候……快到了。钥匙……旗……归位……大劫……”
什么钥匙?什么旗?什么大劫?
白荼荼想开口问,却发不出声音。那女子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抬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夜与悲伤的眼眸,即使隔着雾气,也让她灵魂震颤。
“荼荼……”女子唤道,声音温柔得让人想落泪,“记住……小心……身边人……”
身边人?谁?
画面陡然破碎,灰雾翻涌,化作狰狞的魔影与妖异的绿光,朝着她扑来!她惊惶后退,脚下却一空,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啊——!”白荼荼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窗外天色微熹,已是黎明。
“姑娘!怎么了?”外间守夜的碧菡闻声急忙进来,点亮灯烛,见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吓了一跳。
“没、没事……”白荼荼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勉强笑笑,“做了个噩梦。”
碧菡松了口气,忙去倒温水来:“定是日间思虑过甚了。喝点水压压惊。”
白荼荼接过水杯,冰凉的水滑入喉间,稍稍平复了惊悸。可梦中那女子悲伤的眼眸和那句“小心身边人”,却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身边人……殿下?碧菡?还是……青鸾公主?亦或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老嬷嬷?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殿下说过,没有确凿证据前,勿要妄下论断。她该相信殿下的判断。
只是,心底那层因近日变故而悄然滋生的、名为“戒备”的薄冰,似乎又加厚了一分。这天界看似仙气盎然、秩序井然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她尚未看清的暗流与算计?
她握紧了手中的莲花胸针,那温润的暖意,成了这清冷晨曦中,唯一让她感到踏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