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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魄兰香 ...

  •   天机阁位于天界中央悬浮山“观星台”之上,是一座通体由某种深蓝色晶石构筑的九层塔楼,塔身并无窗户,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如星辰的银色符文,无声地吸收、运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天象与灵气波动信息。此处守卫森严,寻常仙官若无特令,连山脚都无法靠近。
      玄夜带着白荼荼御风而至,守卫的天将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验过令牌后恭敬放行。踏入天机阁一层,白荼荼顿时觉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眼前并非想象中的书架林立,而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不见顶的幽暗空间,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皆悬浮、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明灭不定的光球或光幕,上面流动着各种难以理解的符文、线条、星图以及稍纵即逝的模糊影像。无数身着统一银灰色袍服的仙吏在其中无声穿梭,或驻足观察,或掐诀记录,气氛肃穆而神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杂了星辰之力、空间波动与古老讯息的特殊气息。白荼荼怀里的青铜灯微微发烫,似乎对此地环境有所感应,连那面小铜镜也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跟紧,莫要触碰任何东西。”玄夜低声嘱咐,带着她穿过这片仿佛星河倒悬的“讯息海”,径直走向深处一座螺旋上升的晶石阶梯。
      路上偶遇的仙吏见到玄夜,无不垂首避让,神色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目光总会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四处张望的白荼荼身上多停留一瞬。白荼荼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专心盯着玄夜墨色的衣摆,不敢再乱看。
      阶梯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型观星室,四壁光滑如镜,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银色星盘,星盘上悬浮着数枚拳头大小、缓缓自转的透明晶球,内里似有星云流转。
      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古板的老仙官早已等候在此,正是天机阁的副阁主之一,璇玑老人。他见到玄夜,一丝不苟地行礼:“殿下亲临,不知所为何事?”
      “调阅庚子年七月初七,北境苍狼原方圆千里内的天象波动、灵气轨迹、以及所有异常空间扰动的记录,特别是……子时到寅时之间。”玄夜开门见山。
      璇玑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了然,显然对苍狼原之事亦有耳闻。他不再多问,走到星盘前,枯瘦的手指在几枚晶球上快速点划,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动作,星盘光芒大盛,四壁光滑的镜面同时亮起,无数细密的光线和符文如瀑布般流淌而过,最后定格成一幅幅动态的、由无数光点与色块构成的复杂图谱。
      “殿下请看,这便是那夜北境的‘天象灵轨图’。”璇玑老人指着最中央一幅最大的图谱。只见代表苍狼原位置的光点,在某个时刻骤然爆发出极其耀眼的金色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其强度远超周围任何区域。而在那金光爆发前,图谱上显示有数道极其微弱、颜色晦暗的轨迹,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苍狼原,又在金光爆发后迅速隐匿、消散。
      “这些是……”白荼荼忍不住小声问,指着那些晦暗轨迹。
      “非天界正统仙灵之气,亦非纯粹魔气或妖气。”璇玑老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单片晶石镜,语气平板无波,“气息驳杂隐匿,像是经过特殊手法处理,意图掩盖本源。一道来自西北,疑似魔界边缘方向;一道来自东南,有微弱妖族王庭标记残留;还有一道……”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其中一道最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轨迹,“来自正南,气息……最为古怪,似与冥界有关,却又掺杂了别的东西,难以界定。”
      冥界?白荼荼心头一跳。难道是地府也有人去了?谢大人?崔判官?
      玄夜金眸凝视着那道灰白轨迹,面上不动声色:“可能追溯其具体来源或施术者特征?”
      璇玑老人摇头:“痕迹太淡,且对方手法高明,刻意抹去了因果线。只能大致判断方位与气息类别。不过……”他操作星盘,调出另一幅稍小的、记录空间扰动的图谱,“在金光爆发瞬间,苍狼原上空曾出现极其短暂的空间扭曲,虽然立刻被金光抚平,但扭曲的‘印记’类型,与这道灰白轨迹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这意味着,那道来自正南、气息古怪的轨迹主人,很可能在金光爆发时,尝试过某种空间法术或通道,只是被金光打断或干扰了。
      玄夜沉吟片刻:“金光爆发后,这些轨迹的最终去向可能追踪?”
      “西北与东南方向的轨迹,离开苍狼原百里后便彻底消散,无法追踪。唯有那道灰白轨迹……”璇玑老人再次操作,图谱变化,显示那道轨迹并未完全离开,而是在苍狼原外围某处徘徊片刻后,竟诡异地……折返,朝着天界方向而来,最终消失在接近南天门附近的区域。
      天界?众人皆是一凛。那道疑似与冥界相关、却又气息古怪的轨迹,最后竟指向天界?
      “南天门附近,每日进出仙者众多,气息混杂,单凭此轨迹,无法锁定具体目标。”璇玑老人补充道,“且此轨迹进入天界范围后,便彻底隐匿,再无踪迹可循。”
      线索似乎更加扑朔迷离。魔族、妖族、还有这道指向天界内部的古怪冥界气息……都在苍狼原异象前后出现。
      “除了这些,当日可还有其他值得留意的记录?”玄夜问。
      璇玑老人又调阅了几份记录,多是关于金光本身的性质分析(与玄夜之前判断的“净世金光”、“太阴本源”相关)、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大量怨魂被超度)等,并无更多关于第三方势力的直接线索。
      “有劳。”玄夜记下所有关键信息,向璇玑老人颔首致谢。
      离开天机阁,返回凌渊殿的路上,玄夜一直沉默着,眉宇间凝着思虑。白荼荼跟在他身侧,也安安静静,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那几道晦暗的轨迹,尤其是最后折返天界的那道灰白气息。会是地府的谁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苍狼原?又为什么最后来了天界?
      她越想越乱,忍不住小声开口:“公子,那道灰白色的……会不会是地府的人?比如谢大人或者崔判官派去的?”她总觉得地府的人不会害她。
      “未必是地府正统。”玄夜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气息‘古怪’,掺杂他物。且若是奉地府之命公干,何须如此隐匿行迹,事后又悄然潜入天界?此中必有蹊跷。”他顿了顿,“此事暂且勿要声张,包括对碧菡。”
      白荼荼连忙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原本以为只是追查旗子和自己身世,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方势力,连天界内部似乎都藏有不明之人。
      回到听雨轩,碧菡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姑娘回来了。方才……青鸾公主又遣人送来了一碟新做的‘九转凝魂糕’,说是辅以雪魄兰花蜜制成,最能滋养魂力。奴婢已查验过,糕点本身无毒,也……无其他异样。”她将一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花香与灵气的小巧糕点呈上。
      又是青鸾。白荼荼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想起天机阁里那道指向天界的灰白轨迹,心里那点因青鸾平日温柔关照而生出的好感,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接过糕点,却没什么食欲,只道:“先放着吧,我晚些再用。”
      碧菡察言观色,轻声问:“姑娘去天机阁,可是……发现了什么?”
      白荼荼摇摇头:“殿下不让说。”她想了想,又问,“碧菡姐姐,青鸾公主她……平日与地府可有往来?或者,她身边有没有什么……气息比较特别的人?”
      碧菡一怔,仔细回想:“公主久居天界,与地府明面上并无往来。至于她身边之人……栖梧阁的仙娥仙侍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出身清白,气息纯正。若说特别……”她压低声音,“公主有一名贴身老嬷嬷,据说是公主幼时便伺候的,来自下界某个已覆灭的小仙族,修为不高,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气息似乎……是比寻常仙娥沉郁些,但奴婢也只远远见过两次,说不真切。”
      老嬷嬷?白荼荼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日,白荼荼一面继续修炼,一面暗中留意着凌渊殿内外的动静。那碟“九转凝魂糕”她没吃,找了个借口让碧菡处理了。雪魄兰花她倒是每日按玄夜吩咐,在碧菡用辨灵珠仔细查验后,取一瓣服用,确实感觉魂力更加凝实安稳,修炼时灵台格外清明。
      这日午后,她正在莲池边练习以青铜灯辅助布设一个简化版的“小周天星辰阵”,试图将灯的警示光晕与阵法结合。正到关键处,忽觉心口那枚莲花胸针的温感石微微一凉,颜色从暖黄转为淡蓝。与此同时,怀中青铜灯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侧后方的波动。
      有人?她立刻警觉,停下动作,装作欣赏池中锦鲤,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侧后方。
      只见回廊拐角处,一片淡紫色的衣角一闪而过,隐约还有极轻的环佩叮当声。是青鸾公主?她来凌渊殿,为何不直接进来,反而在此处驻足窥看?
      白荼荼心下疑惑,却按捺住没有声张。她收起灯,若无其事地走回听雨轩,将方才所见告诉了正在整理书架的碧菡。
      碧菡闻言,脸色微变:“姑娘确定是公主?她方才并未通传……”她沉吟道,“殿下此刻正在前殿与青溟大人议事,公主若是来找殿下,直接去前殿便是。莫非……她是来找姑娘的?”可若找人,为何不光明正大?
      两人正猜疑间,前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与呵斥之声!
      “怎么回事?”白荼荼一惊。
      碧菡也是脸色发白:“奴婢去看看,姑娘你待在此处,千万别出去!”说着匆匆往外走。
      白荼荼哪里待得住,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地跟到听雨轩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见前殿广场上,数名凌渊殿守卫正围着一个被制住、身穿凌渊殿低等仆役服饰的陌生男子,那男子面色惨白,嘴角溢血,眼神却异常凶狠怨毒。青溟大人面色冷峻地站在一旁,玄夜负手立于阶上,金眸如寒冰般盯着那男子。
      “说!何人指使你潜入药庐,在雪魄兰上动手脚?”青溟厉声喝问。
      那仆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玄夜缓缓步下台阶,走到那仆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蚀魂散’虽无色无味,混入雪魄兰花汁中更难以察觉,但其药性霸道,三日之内必损魂基。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瞒天过海?”
      蚀魂散!白荼荼捂住嘴。那雪魄兰果然有问题!可是……碧菡姐姐明明每日都用辨灵珠查验过啊!
      那仆役浑身一颤,似乎被玄夜的气势所慑,但仍强撑着不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带着惊怒的声音响起:“表哥!这是怎么了?此人……”青鸾带着两名仙娥匆匆赶来,看到被制住的仆役和地上的狼藉(似乎是打斗时撞翻的香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这不是负责花木修剪的杂役阿吉吗?他犯了何事?”
      玄夜侧目看向她,金眸深邃,看不出情绪:“表妹来得正好。此人意图在送入听雨轩的雪魄兰中下毒,被当场擒获。”
      “下毒?”青鸾掩口惊呼,脸色瞬间白了,眼中迅速泛起水光,满是后怕与自责,“竟有此事?这雪魄兰是我送给白妹妹的,若因此害了妹妹,我……我万死难辞其咎!”她转向那仆役,声音带着颤抖与怒意,“阿吉!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恶事?是谁指使你的?”
      那名叫阿吉的仆役抬头看了青鸾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挣扎,最后竟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猛地一咬牙,一缕黑血从嘴角渗出,头一歪,竟当场气绝身亡!显然是早已□□于齿间,见事败便自尽了。
      “啊!”青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倚在仙娥身上,眼泪簌簌而下,“他……他怎么会……”
      玄夜冷冷地看着那仆役的尸体,又看向泫然欲泣的青鸾,半晌,才淡淡道:“表妹不必过于自责,歹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好在发现及时,并未造成恶果。”他吩咐青溟,“将尸身带下去,仔细查验,看看有无其他线索。今日之事,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是!”青溟领命,挥手让人将尸体拖走,迅速清理现场。
      青鸾拭了拭泪,走到玄夜面前,盈盈一拜,语带哽咽:“表哥,此事虽非我本意,但东西终究是我所赠,险些酿成大祸。青鸾……无颜再见白妹妹,亦无颜再留在凌渊殿。我这便回栖梧阁闭门思过,在查清真相之前,绝不再踏足此地,以免再给表哥和妹妹带来麻烦。”她言辞恳切,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玄夜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表妹言重了。你一片好心,歹人利用,非你之过。不必如此。”
      “不,表哥,”青鸾坚持,泪眼盈盈中带着倔强,“规矩不可废。待青鸾查明身边是否还有这等包藏祸心之人,定给表哥和白妹妹一个交代。”说罢,她再次一礼,带着仙娥,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凌渊殿,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白荼荼在门后看得心情复杂。青鸾公主看起来是那么难过自责,难道……真的与她无关?可是那仆役死前看她的眼神……还有,她方才真的只是恰好过来吗?
      玄夜站在原地,望着青鸾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方才那仆役自尽前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并未逃过他的眼睛。蚀魂散……与暗寂谷那伙妖族使用的“蚀魂草”仅一字之差,功效却有相似之处,皆是损人魂基。这是巧合,还是暗示?
      他转身,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听雨轩的方向,看到门缝后那双担忧又困惑的眼睛,心底那处冷硬悄然软化。无论如何,她没事就好。
      “碧菡,”他唤道,“将听雨轩内外再仔细清查一遍,所有经手过雪魄兰的物品,全部封存查验。日后饮食用具,加倍小心。”
      “是,殿下!”碧菡连忙应下,心有余悸。
      玄夜又对隐在暗处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加强戒备,这才缓步走向书房。经过听雨轩时,他脚步微顿,对门内的白荼荼道:“没事了,继续修炼。记住,任何入口之物,即便查验过,也需心怀警惕。”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依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白荼荼贴在门后,轻轻“嗯”了一声。摸着胸口那枚已恢复暖黄色、仿佛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莲花胸针,又想起那碟没吃的凝魂糕和那株每日服用的雪魄兰,心里一时纷乱如麻。
      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凌渊殿,这温柔体贴的青鸾公主,这步步紧逼的诡异案件……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暗流与杀机?
      而唯一能让她感到全然安心和依赖的,似乎只有那道永远挺拔冷静的玄色身影,和他偶尔流露的、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懵懂地接受保护,被动地等待真相了。至少,她得努力变强一些,再强一些,才能不成为他的拖累,才能……或许有一天,也能站在他身旁,而非仅仅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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