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花开》青瓷不语

25、暗市追踪

　　青溟带来的关于栖梧阁老嬷嬷潜入暗市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玄夜心中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暗市那种地方，绝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老仆该去、能去之处。此事，必然与青鸾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直接关联到苍狼原异象、雪魄兰下毒等一连串事件。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让青溟加派可靠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盯着栖梧阁，尤其留意那老嬷嬷的动向，并设法查清她在暗市究竟接触了何人，交易了何物。同时，关于那枚从阿吉房中搜出的古怪骨钱，也有了初步回音：符文风格确与上古某些隐秘的冥巫流派有关，这一流派早在数千年前便已式微，据说其最后传人与酆都某位叛逃的高层有染，后来不知所踪。骨钱本身，可能是某种信物，或是施展特定巫术的媒介。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也更显扑朔迷离。冥巫、酆都叛徒、妖族、魔族、还有天界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桩……这些力量为何都对白荼荼，或者说对她背后可能代表的酆都遗秘如此感兴趣？
　　玄夜立于观星台，夜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望着栖梧阁的方向，金眸中寒光凛冽。青鸾……他这个看似温婉与世无争的表妹，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他想起白荼荼那单纯信赖的眼神，想起她灯下苦读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成功施展法术时亮如星辰的笑靥……心底那处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随即被更坚定的保护欲覆盖。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这凌渊殿，乃至整个天界，若有人想动她，就得先问过他手中的龙吟枪。
　　…
　　白荼荼对暗中的波涛汹涌感知有限，却并非毫无所觉。那噩梦之后，她修炼时更加专注，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下意识地敏锐了几分。她开始留意殿中往来的仙侍，观察他们的神色举止；路过花园时，会多看一眼花草的长势有无异常；甚至学着碧菡的样子，用最简单的法术检查每日的饮食茶水。
　　这日，她在莲池边练习“镜花水月”，试图将屏障范围扩大，并融入更复杂的幻象。正到关键处，怀中的青铜灯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带着警示意味的轻微震动，灯芯火焰也朝着凌渊殿西侧小门的方向偏了偏。
　　那里是仆役进出、运送杂物的小道，平日少有人走。
　　白荼荼心中一动，收了法术，抱着灯，装作赏花，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和稀疏的花木，她看见一个穿着粗使仆役衣裳、低着头、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正提着一个看似沉重的普通木盒，步履略显匆匆地往小门方向去。那老妇侧脸干瘦，皱纹深刻，气息沉郁阴晦，与周遭仙气灵动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碧菡提过的、青鸾公主身边那个深居简出的老嬷嬷！白荼荼几乎可以肯定。她怎么会来凌渊殿？还这般打扮？手里提的又是什么？
　　眼看那老嬷嬷就要走出小门，白荼荼不及细想，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她记得玄夜的叮嘱，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借着廊柱花木遮掩身形。
　　那老嬷嬷出了凌渊殿范围，并未往栖梧阁方向去，反而拐入了一条偏僻无人的云径，七绕八绕，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后墙。只见她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抬手在墙面上某处按了按，墙面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老嬷嬷闪身而入，暗门随即合拢，恢复成普通墙壁的模样。
　　白荼荼躲在远处一块假山石后，看得心跳如鼓。凌渊殿附近竟有这等隐秘通道？这老嬷嬷鬼鬼祟祟，定有古怪！她要不要立刻回去告诉殿下？可万一打草惊蛇……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白荼荼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却撞入一双深邃的金眸之中。
　　“殿……”她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玄夜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后，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过那面恢复原状的墙壁，眸色深沉。“你怎么在此？”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看见那个老嬷嬷……”白荼荼压低声音，将方才所见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有些忐忑，“公子，我是不是不该跟来？”
　　玄夜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比他想得更为机警，也……更大胆。独自跟踪可疑之人，若非他及时察觉她离开莲池后气息去向有异跟了过来，万一遇到危险……
　　“下不为例。”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跟踪探查，非你目前所能为。若有发现，当先告知于我或碧菡。”
　　“哦。”白荼荼自知理亏，乖乖点头，又忍不住看向那面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老嬷嬷进去了，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玄夜没有回答，只凝神感应了片刻。墙壁后的通道设有相当高明的隔绝与隐匿阵法，若非亲眼看见有人进入，连他都难以察觉此处的异常。这绝非一日之功。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也莫要触碰任何东西。”玄夜吩咐道，抬手在她周身布下一层淡金色的隐匿结界，“我去去就回。”
　　“公子！”白荼荼急忙拉住他的袖角，眼里满是担忧，“您小心！”
　　玄夜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眼中真切的忧虑，心底某处微微一软。“嗯。”他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轻烟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面墙壁——显然，他知晓或瞬间破解了开启之法。
　　白荼荼躲在结界里，抱着青铜灯，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她脑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想，越想越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时间，墙面再次无声滑开，玄夜的身影闪出，除了脸色比进去时更冷峻几分，看起来并无异样。他迅速来到白荼荼身边，撤去结界，低声道：“走。”
　　直到回到凌渊殿书房，设下重重隔音禁制，玄夜才沉声开口：“那条密道通往一处地下密室，布有数重防护与反追踪阵法，手法高明，且留有近期频繁使用的痕迹。密室中空无一人，但残留的气息……”他眸中寒光乍现，“除了那老嬷嬷的沉郁之气，还有极淡的、与阿吉房中骨钱同源的冥巫气息，以及……一丝被刻意掩盖、却瞒不过我的——魔气。”
　　白荼荼倒吸一口凉气。冥巫、魔气、老嬷嬷、青鸾……“公主姐姐她……真的和这些有关系？”
　　“密室中虽无直接证据指向青鸾，但老嬷嬷是她的心腹，频繁使用这等隐秘通道与密室，她绝无可能毫不知情。”玄夜语气冰冷，“那老嬷嬷进入密室后，通过一个单向的小型传送阵离开了，目的地不明，但传送阵残留的坐标波动，指向天界西北边缘，靠近与魔界接壤的‘陨星荒原’方向。”
　　陨星荒原？白荼荼记得那是个极其荒凉混乱的区域，常有空间裂缝和不稳定的魔气逸散，是天界流放重犯、也是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地点之一，比暗寂谷更加危险。
　　“青溟的人已暗中跟了上去，但对方十分警惕，且有特殊隐匿手段，追踪不易。”玄夜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如今看来，青鸾即便不是主谋，也深度涉入其中。她派老嬷嬷频繁接触冥巫与魔族势力，所图必然与酆都遗秘、与你有关。”
　　他转过身，看向白荼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荼荼，情势比预想更危急。对方潜伏之深、牵扯之广，超出预计。凌渊殿虽安全，却也成了明处的靶子。从今日起，你绝不可再独自离开我的神识覆盖范围，修炼暂移至漱玉轩偏室。我会重新调整殿内防卫，任何外来之物，包括仙果琼浆，未经我亲自查验，一律不得近你的身。”
　　白荼荼被他严肃的语气和安排震住，心里沉甸甸的，却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坚定。她用力点头：“我都听公子的。”顿了顿，她又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告诉天帝陛下？或者……回地府？”地府有崔判官和谢必安大人，或许更安全？
　　玄夜摇头：“陛下闭关未出，且此事牵涉天界内部，在未掌握确凿证据前，不宜惊动天庭，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动荡。至于地府……”他沉吟片刻，“崔珏与谢必安可信，但地府也非铁板一块，当年酆都叛徒能逃脱，难保没有内应。此刻回去，路途迢迢，变数太多，反不如留在凌渊殿，在我眼皮底下。”
　　他走到白荼荼面前，微微俯身，金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荼荼，信我。只要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但你也需答应我，遇事冷静，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擅自行动。”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熟悉的清冽与此刻不容置疑的威严。白荼荼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守护之意，心头那点因局势险恶而生出的慌乱，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仿佛只要有他在身前，再大的风雨，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信公子。”她再次重复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句话不仅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对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玄夜看着她清澈眸底全然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中那根因局势紧绷而绷紧的弦，似乎被这毫无杂质的信赖悄然抚平了些许。他直起身，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拂过她的发顶，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去收拾一下随身之物，稍后碧菡会带你过去。”
　　白荼荼应下，抱着灯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与期待：“公子，那我以后在漱玉轩偏室修炼，遇到不懂的，是不是随时都能问您了？”
　　玄夜被她这话问得怔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嗯。”
　　得到肯定答复，白荼荼顿时眉眼弯弯，方才的沉重仿佛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玄夜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也悄然散去，化作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温柔。或许，将她置于更近的看顾之下，也并非全是出于安全的考量。
　　…
　　白荼荼搬入漱玉轩偏室的事，在凌渊殿内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碧菡只说是殿下为了就近指导姑娘修炼，且偏室更清净。殿内众人早已对殿下待白姑娘的特别之处习以为常，自是无人多言。
　　偏室与玄夜的主寝殿仅一墙之隔，有侧门相通（平时封闭），室内布置雅致简洁，却比听雨轩更多了几分玄夜个人气息的浸润，书架上甚至有不少他闲暇时翻阅的典籍、笔记。白荼荼住进来，只觉得到处都萦绕着那股令她安心的清冽松雪气息，连修炼时都仿佛事半功倍。
　　而另一头，栖梧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青鸾歪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色在透过窗棂的夕照下，明明灭灭。贴身仙娥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首，声音发颤：“……公主，容嬷嬷她……传回消息，说在陨星荒原的接应点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虽暂时甩脱，但恐怕……凌渊殿那边已经起了疑心。而且，阿吉的事……”
　　“废物！”青鸾猛地将步摇掷在地上，翠羽崩散，她美艳的脸上再无平日半分温婉，只剩下冰冷的戾气，“一个两个都是废物！连下个毒都能被当场拿住，传递个消息也能被人盯梢！本宫养你们何用！”
　　仙娥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青鸾胸膛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高贵冷漠：“嬷嬷现在何处？”
　　“按公主事先吩咐的第二套方案，已躲入‘那个地方’，暂时安全。只是……短期之内，恐怕无法再传递消息或行动。”
　　“让她好好藏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青鸾冷声道，“至于凌渊殿那边……表哥既然起了疑心，再装无辜也是徒劳。好在，他们并无实证。”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表哥对那地府丫头倒是护得紧，竟然直接接到自己寝殿边上去了……呵，真是情深义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凌渊殿的方向，眼神幽暗难测。“既然暗的不行，那就别怪本宫……换种玩法了。去，给瑶池仙姬、霓裳公主，还有平日与我来往密切的几位仙君府上递帖子，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坛好酒，三日后在栖梧阁设‘百花小宴’，请她们务必赏光。”
　　仙娥一愣：“公主，这个时候设宴……”
　　“正是这个时候。”青鸾打断她，笑容重新变得温婉动人，眼底却一片冰寒，“越是风急浪高，越是要摆出风平浪静、赏花饮酒的闲适姿态。况且……有些话，有些人，在宴席上‘不经意’地说出来、传出去，效果或许更好。”
　　她抚了抚鬓角，想象着某些流言在天界贵女圈中悄然蔓延开来的景象，笑意更深。
　　“白荼荼……你以为躲在表哥身后就安全了么？这世间的风雨，有时……伤人最深的，未必是刀剑。”
　　夕阳彻底沉入云海，栖梧阁内华灯初上，映照着青鸾那张美丽却写满算计的脸庞。一场新的风波，正在看似平静的觥筹交错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