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番外二 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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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钧不怕疼。
从小就不怕。
荒原上那几年，饿到啃树皮的时候，疼是常态。被赫连文捡回去之后，训练场上摔打滚爬，刀伤剑伤是家常便饭。后来成了杀手，出任务时受伤更是躲不掉。她习惯了。
习惯了皮肉被划开的感觉，习惯了血往外涌的温热，习惯了包扎时药粉撒上去的刺痛。她从来不吭声。
疼就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慕容璟不一样。
他怕疼。
怕得要命。
这一点，赫连钧很早就知道。
北漠王庭那会儿，她奉命给他穿耳洞。针尖刚刺进去，他就浑身一抖，眼眶瞬间红了。虽然咬着牙没叫出声，可那副强忍的模样，明明白白写着“疼”。
后来赫连文用鞭子抽他，他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落下来。
再后来，在地牢里被竹签钉手指，他终于忍不住了，惨叫出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赫连钧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说，也没什么感觉。疼就疼，和他没关系。她只是执行命令，他疼不疼，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疼一下，她心里就跟着揪一下。
这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赫连钧不知道。也许是在南疆丛林里，他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也许是在潞云城，大夫拔竹签、他疼得满脸泪痕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那条鞭子落下来、他扑过来替她挡住的时候。
她说不清。
可她知道了。
那天，慕容璟在院子里修剪果树。
说是修剪，其实他只是拿着剪子，左手指着，比划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剪掉一根枯枝。他的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动作慢得像蜗牛爬。
赫连钧从河边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树下。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很柔和。他微微仰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头顶那根枯枝，左手举着剪子，一点一点伸过去。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然后她看见他脚下踩的那块石头松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慕容璟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扶树干，可那只手使不上劲，根本抓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剪子脱了手，人撞在树干上。
“嘶——”
她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赫连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慕容璟靠在树干上，左手捂着右手手腕，脸色有点白。看见她来，他立刻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赫连钧没说话，蹲下去，拉过他的手。
手腕内侧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不严重，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眼。
她抬头看他。
他还在笑。
“真没事。”他说，“就擦破点皮。”
赫连钧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闷闷的，堵在胸口。
她知道他为什么笑。
因为他怕她担心。怕她觉得他麻烦，怕她嫌他没用。所以他忍着疼，笑着说没事。
以前在北漠，他就是这样的。每次被赫连文羞辱完，被那些奴仆欺负完，他都是这么笑的。明明浑身是伤，明明疼得要死，却还要笑。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疼吗？”她问。
慕容璟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依旧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动的眼睛，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
可对上她的目光，那两个字忽然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开口：
“……有点。”
赫连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站起身，牵着他的左手，往屋里走。
“进屋。上药。”
慕容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以前在北漠，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疼。因为没有人会在意。赫连文想看他疼，他就偏不让她如愿。那些奴仆想看他疼，他也忍着，不给他们乐子看。
那时候的疼，是屈辱。是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东西。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示弱，就是让人看笑话。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人问他疼不疼。
有人在意他疼不疼。
他站在门口，看着赫连钧从柜子里翻出药粉和布条，蹲在他面前，仔细地替他处理那道小小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明明只是一道擦伤，她却处理得那么认真。
慕容璟看着她。
忽然开口：
“钧儿。”
“嗯。”
“以前……我说不疼，你信吗？”
赫连钧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包扎。
“不信。”她说。
慕容璟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赫连钧沉默片刻。
“说了没用。”她说，“你不会承认。”
慕容璟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他以前为什么忍着不喊疼，知道他为什么笑着说没事，知道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
可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知道，那时候的她，没有资格做。
慕容璟蹲下去，和她平视。
“钧儿。”他叫她。
赫连钧抬起头，看他。
慕容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以后我疼，我就说。”
“不瞒你。”
“你别嫌我。”
赫连钧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不嫌。”她说。
慕容璟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钧儿。”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你真好。”
赫连钧没有说话。
可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慕容璟看着她，忽然凑上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
像她替他包扎伤口时，那种小心翼翼。
“以后，”他说，“你疼了也要说。”
赫连钧看着他。
“我不疼。”
“骗人。”慕容璟说，“你肋下那道伤，下雨天还会疼吧？你每次下雨都不吭声，可我看见了，你手会按在那儿。”
赫连钧愣住。
她不知道他发现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每次下雨的时候，她只是微微蹙一下眉，或者手不经意地按一下肋下，就过去了。她从来没说过。
可他看见了。
慕容璟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了。
“我也什么都知道。”他说。
赫连钧沉默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碍事。”
“以前是不碍事。”慕容璟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慕容璟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因为现在我疼了你会心疼。”
“你疼了，我也会心疼。”
“所以你不能瞒我。”
“你瞒我，我会比你更疼。”
赫连钧看着他。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涨涨的，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她说。
慕容璟愣住。
“你说什么？”
赫连钧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好。”
“以后……我说。”
慕容璟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钧儿。”他闷闷地叫她。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赫连钧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果树轻轻摇着，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溪水潺潺。
近处，两颗心跳在一起。
疼这件事，以前是她一个人的事。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