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番外三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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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璟开始写信了。
这件事赫连钧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的。
他做得很隐蔽。每次都是趁她出门打猎的时候写，写完就藏起来。她回来的时候，他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在厨房里捣鼓吃的，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赫连钧的观察力不是白练的。
她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小沓裁好的纸。发现墨盒里的墨用得比平时快。发现他左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她没问。
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可她心里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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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打猎回来得早。
院子里没人。屋里也没人。她放下猎物，正要去河边找他，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脚步很轻地走过去，从半掩的门缝里看了一眼。
慕容璟趴在床上，左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吃力，因为他左手还不熟练，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可他写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连她走到门口都没察觉。
赫连钧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只是转身，走到院子里，把猎物处理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慕容璟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怎么不叫我？”
“你在忙。”
慕容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没什么忙的，就是随便写写。”
赫连钧看着他，没有追问。
可她知道他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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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赫连钧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
是一沓纸，已经写了不少。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甚至因为手抖而画出了歪斜的笔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钧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赫连钧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继续往下看。
“你别慌，我说的是可能。也有可能没死。但这封信是我早就想写的，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得知道一些事。”
“第一，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你。虽然一开始我是想利用你，可后来不是了。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二，如果你哪天想离开我，我不会拦你。你不用因为可怜我，或者因为觉得欠我什么，就勉强留下来。你从来不欠我。是我欠你。”
“第三，容国那边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别管。他们要的是我，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
“第四……”
赫连钧一页一页翻下去。
写了很多。
从“如果哪天我死了”写到“如果你哪天不想要我了”，从“容国的人来找我怎么办”写到“北漠那边要是还有追兵怎么办”。事无巨细，什么都写了。每一条都是关于她——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活，她该怎么不被牵连。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关于他自己。
赫连钧把那沓纸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可她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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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慕容璟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她话比平时更少，看他的次数却比平时更多。吃饭的时候看了他好几次，洗碗的时候又看了他好几次，连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都在看他。
他忍不住了。
“钧儿，你怎么了？”
赫连钧看着他。
沉默片刻，她开口：
“你写那些东西做什么？”
慕容璟愣住。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却有什么东西在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你看到了？”
赫连钧没有回答。
慕容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就是……随便写写。”他说，“你别多想。”
“随便写写？”赫连钧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有些涩，“写了一整沓，叫随便写写？”
慕容璟没有说话。
赫连钧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开口：
“你写那些，是想让我走。”
慕容璟猛地抬起头。
“不是！”
“那你写那些做什么？”
慕容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忽然眼眶就红了。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你哪天觉得我麻烦。”他低下头，“我现在手废了，什么都做不了，天天要你照顾。我怕你有一天烦了，累了，不想要我了。所以我想，先把那些话写下来，等你想走的时候，给你看。让你别觉得对不起我。”
他顿了顿：
“让你走得安心。”
赫连钧听完，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慕容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慢慢流着。
“你听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会走。”
慕容璟愣住。
“你手废了，我照顾你。你不能做事，我做。你怕麻烦我，我不嫌。”
“你写那些，是怕我走。可我没想走。”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哪儿都不去。”
慕容璟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可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不用躲在这个山谷里，不用天天照顾一个废人——”
“你就是我的日子。”赫连钧打断他。
慕容璟愣住。
赫连钧看着他，说：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日子。”
慕容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赫连钧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慕容璟靠在她肩头，眼泪一直流。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靠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渗进她的衣料里。
赫连钧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钧儿。”
“嗯。”
“那信……我撕了。”
赫连钧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开口：
“别撕。”
慕容璟愣住。
“留着。”她说，“以后你写，我看着。”
慕容璟从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她要看。
她要看着他写的那些字，看他心里那些从不跟她说的话。她要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担心什么。
她要看，然后告诉他——
他不用怕。
慕容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哭，哭着笑。
“好。”他说，“我给你看。”
“每封都给你看。”
“写一辈子。”
赫连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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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沓信后来被赫连钧收了起来，放在床头的小匣子里。慕容璟问过她为什么留着，她只说了一句：
“你说给我看的。”
从那以后，他写什么，她都看。
有时候是几句日常的话，有时候是那些藏在心底的怕和不安，有时候只是她出门打猎时他一个人在家想她。
她每封都看。
看完了，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拉过来，亲一下。
他后来就不再写了那些“万一我死了”之类的话。
他开始写别的。
写院子里的果树开了几朵花，写邻居家的小狗又跑来蹭饭，写今天的阳光很好，写她今天打猎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
有一天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钧儿，今天的果子很甜。你也很甜。”
赫连钧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找到正在晒太阳的慕容璟，在他身边坐下。
“钧儿？”他睁开眼，看着她。
赫连钧看着他，开口：
“今天的果子。”
“嗯？”
“很甜。”
慕容璟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头顶的阳光还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