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番外一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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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璟的手废了。
这件事，他花了很久才真正接受。
大夫说得明白——指甲盖下面的伤太重，又拖得太久，筋骨坏了七八成。能拿筷子，能写字，但握不了剑，提不了重物，做不了任何需要用力的事。
他试过。
刚来山谷那阵子，赫连钧出去打猎，他一个人在家，想替她把院子里的柴劈了。斧头举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行了。手指根本攥不紧，斧柄在掌心里打滑，还没落下就脱了手，砸在脚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碎屑。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斧头，站了很久。
后来赫连钧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斧头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他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
“钧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赫连钧抚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我连柴都劈不了。”
“我劈。”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做。”
慕容璟从她颈侧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很轻，很稳。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又埋回她颈侧，闷闷地说：
“那你以后别嫌我。”
“不嫌。”
“我什么都不会。”
“我会。”
慕容璟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怎么这么好啊。
她从来不说那些好听的话，可每一句回答，都比好听的话更让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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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时候，他还是会难受。
比如那天傍晚，他在河边洗果子。果子是从院子里的树上摘的，又大又红，他想洗几个放在桌上，等她回来吃。
他的手使不上劲，洗得很慢。一个果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怎么都搓不干净。他换了种方式，用手指一点一点蹭，蹭到一半，手指忽然抽筋，果子从手里滑出去，“噗通”一声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个果子漂远，忽然眼眶就红了。
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一个果子。
可他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以前。想起在北漠王庭，他穿着华服，戴着耳铛，虽然受尽屈辱，可他的手是好的。能握笔，能抚琴，能给自己簪花。
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这双手有什么好。
可现在，他想给她做点什么，都做不到。
他蹲在河边，蹲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蹲着做什么？”
他回过头，看见赫连钧站在暮色里，肩上扛着今天的猎物，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忽然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连钧放下猎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看了看河水，又看了看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出手，把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握住。
“果子掉了？”她问。
他点点头。
“再摘。”
“我洗不干净。”
“我洗。”
慕容璟看着她，看着她蹲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手的侧脸，忽然把脸埋进她肩头，闷闷地说：
“钧儿，你怎么这么好。”
赫连钧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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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赫连钧开始教他用左手。
“右手不行，用左手。”她说。
慕容璟看着她。
“左手？”
“嗯。”
“能行吗？”
“能。”
她就这么说了，然后第二天开始，每天教他左手做事。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拿筷子，拿勺子，拿杯子。他左手笨拙得像三岁小孩，筷子夹不住菜，勺子舀不起汤，杯子拿不稳，水洒了一身。
他急得想摔东西。
可赫连钧在旁边，不急不躁，一遍一遍地教。
“慢点。”
“不着急。”
“再来。”
她的耐心好得让他难以置信。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是最没耐心的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教他用左手，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十遍，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有一次忍不住问：
“钧儿，你不烦吗？”
赫连钧看着他。
“烦什么？”
“我这么笨。”
赫连钧沉默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笨。”
“你只是需要时间。”
慕容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他说，“以前怎么没发现。”
赫连钧没有回答。
可她耳朵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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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慕容璟的左手已经能拿筷子吃饭了。
虽然还不太稳，偶尔会把菜掉在桌上，但比起刚开始，已经好太多了。他甚至能用左手给她倒茶，虽然倒得不太满，但至少不会洒得到处都是。
那天他第一次用左手给她倒了杯茶，端到她面前。
赫连钧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慕容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当初用右手时笑得还开心。
“钧儿。”他叫她。
“嗯。”
“你说，我右手废了，是不是也有好处？”
赫连钧看着他。
“什么好处？”
慕容璟凑近一点，笑得狡黠：
“以后你得多照顾我。”
“我本来就在照顾你。”
“那不一样。”他说，“以前我还能做点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就得什么都替我做了。”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比如……以后你出门，得帮我系衣带。”
“好。”
“得帮我梳头。”
“好。”
“得帮我……”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赫连钧的耳朵瞬间红了。
慕容璟退开，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得开心极了。
“钧儿。”他叫她，“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
赫连钧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慕容璟浑身一软。
“钧儿……”
“你再说。”她说，“我还亲。”
慕容璟看着她，看着她认真威胁的样子，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他说，“我不说了。”
“可你亲都亲了，不能白亲。”
他凑上去，吻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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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赫连钧睡着后，慕容璟醒着。
他侧躺着，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松开了，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绷着什么。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没醒。
只是微微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
慕容璟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在北漠王庭，她用那双手，替他穿耳洞。疼得他浑身发抖，可她面无表情。
想起在南疆丛林，她用那双手，背着他杀出狼群，替他包扎伤口，给他熬药。
想起在潞云城，她用那双手，杀人赚钱，给他买最好的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想起她第一次用手帮他的那个夜晚。那只戴着黑革手套的手，笨拙地、被动地、却认认真真地替他做了那件事。
那双手，做了很多事。
伤害过他，也保护过他。
可更多的时候，是保护他。
现在，他的手废了。可她的手还在。
慕容璟收回手，慢慢挪过去，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后颈，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钧儿。”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
可她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搂着她腰的手上。
没有意识，只是本能。
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说，却做。
慕容璟闭上眼，嘴角翘起来。
手废了没关系。
有她在，就什么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