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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挨打 ...


  •   药汁的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慕容璟靠在榻上,看着赫连钧收拾地上打翻的碗盏,动作利落,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唇齿相接的屈辱从未发生。

      他闭上眼,指尖攥紧了身下兽皮褥子。

      穿耳之痛,鞭笞之辱,喂药之耻。

      这三桩事,比肩上溃烂的鞭伤更疼,比高烧时的混沌更灼人。

      大王赫连文是施暴者,是掠夺者,是这蛮荒之地的王。

      他恨她,但那种恨里掺杂着畏惧,掺杂着对强权的本能退避。

      可对赫连钧……

      这个沉默的、干净的、像一把没有情绪的刀的女子,他的恨意纯粹而尖锐,像钢针扎在心口最软处,一呼一吸都牵扯着疼。

      因为她本该是不同的。

      她给他送过药膏,给过他风干的野莓,在她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他曾经短暂地以为——或许这大漠,还有一丝可撬动的缝隙。

      可现在他明白了。

      赫连钧不是缝隙,她是赫连文铸就的铁壁最坚硬的那一块。她只听命令,只执行,没有心,没有私欲,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温度。

      既然拉拢不了,既然注定为敌……

      慕容璟缓缓睁开眼,看向已收拾妥当、正立在一旁擦拭手指的赫连钧。

      “钧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刻意放得轻软,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脆弱。

      赫连钧抬眸看他:“父亲。”

      “我饿了。”慕容璟说,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长睫垂下,掩住眼底的冰冷,“嘴里尽是药苦味,想吃些清甜的……容国春日里,有蜜渍梅子,酸甜生津,最是解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这大漠……可有类似的果子?”

      赫连钧沉默片刻:“没有蜜渍梅子。”

      “那……新鲜莓果呢?”

      “这个季节,漠北无鲜果。”

      “枣子?梨子?哪怕……腌渍过的瓜条也好。”慕容璟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失望,肩头微微垮下,那身银白内衫空荡荡挂着,更显单薄,“我知这里物资匮乏,只是……嘴里实在苦得厉害,吃不下别的。”

      赫连钧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唯有眼尾因方才咳嗽泛起薄红,病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她知道,这副脆弱皮囊下,是能硬生生挨过七鞭也不肯求饶的骨头。

      “我去寻。”她最终说,转身掀帘出帐。

      慕容璟看着晃动的帐帘,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寻?这冰天雪地,能寻到什么?

      他要的就是她白费力气,要的就是她奔波劳碌却徒劳无功。

      -

      赫连钧在暮色中策马出了营地。

      北风寒冷,刮在脸上生疼。

      她沿着雪山脚下的缓坡搜寻,在背风的岩石缝隙里找到几丛冻得硬邦邦的沙棘,果实干瘪发黑,早已失了水分。又在向阳的坡地发现几株野莓藤,果子早已被鸟雀啄食殆尽,只剩空枝。

      她骑马走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下,才在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旁,找到半罐发黑的蜂蜜。

      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她将沙棘果和那半罐蜂蜜放在慕容璟榻边的小几上。

      “只有这些。”她说,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

      慕容璟靠在榻上,瞥了一眼那些干瘪的果实和脏污的蜂蜜罐,唇角轻轻一扯。

      “钧儿辛苦了。”他温声道,指尖却碰也不碰,“只是……这沙棘我尝过,酸涩刺喉。这蜂蜜……看着也不甚洁净。我病体未愈,怕吃了更伤肠胃。”

      赫连钧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肩头的雪慢慢融化,浸湿了一小片墨色衣料。

      “父亲想吃什么?”她问,声音平稳如常。

      慕容璟垂下眼,指尖绕着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墨发:“我也知是为难你……罢了,不吃了。你且去休息吧。”

      赫连钧没动。

      她看着慕容璟侧躺下,背对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帐内炭火噼啪,映着他耳畔那点赤金微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

      第二日,慕容璟只喝了几口清水,药倒是喝了,却吐了大半。

      伤口换药时,赫连钧发现昨日刚有些结痂的鞭痕又泛了红,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沉默着重新上药包扎。

      第三日,慕容璟开始咳嗽,低烧反复。赫连钧熬了止咳的草药,他勉强喝下,脸色却越发苍白。

      消息传到赫连文耳中时,她正在校场检视新铸的弯刀。

      “不吃?”她将刀掷回兵器架,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本王看他是不知死活!”

      她大步走向慕容璟的毡帐,掀帘而入时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慕容璟正靠在榻上咳嗽,闻声抬眼,见是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她一把按回榻上。

      “闹什么脾气?”赫连文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给你吃就吃,给你喝就喝!再敢挑三拣四,本王让你连馕饼都没得啃!”

      慕容璟被她捏得生疼,眼底泛起泪光,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大王息怒……臣并非有意,只是……实在咽不下那些粗粝之物……”

      “咽不下?”赫连文冷笑,“那就饿着!看你能撑几日!”

      她甩开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赫连钧:“既然他嫌东西难吃,你就去给他找!找遍整个漠北,也要找到他能咽下去的东西!”

      “是。”赫连钧垂眼应道。

      赫连文瞪了慕容璟一眼,甩袖离去。

      慕容璟抚着被捏疼的下巴,抬眼看向赫连钧。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训斥与她无关。

      “钧儿。”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又要劳烦你了。”

      赫连钧没应声。

      她走到案边,开始收拾药罐。

      “其实……”慕容璟慢慢坐起身,指尖轻轻按着额角,“我也不想这般为难你。只是身子实在不争气……若有好些的吃食,或许能快些痊愈,你也不必日日在此耗费光阴。”

      他说得恳切,眼尾微微下垂,又是一副柔弱堪怜的模样。

      赫连钧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停留片刻。

      “父亲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慕容璟与她对视,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自嘲:“我想要的……这大漠都没有。”

      他顿了顿,眸光微转:“罢了,你且去寻些干净的雪水来,我漱漱口。嘴里尽是药味,难受得紧。”

      赫连钧点头,提了铜壶出帐。

      她走后,慕容璟躺回榻上,看着帐顶交织的皮毛纹路。

      折磨她,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快意。

      她像一潭死水,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无趣。且……无力。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赫连文带着怒意的声音:“还是不吃?好!既然他这般娇贵,本王就让他长长记性——赫连钧!给本王抽他!抽到他肯吃为止!”

      慕容璟身体骤然绷紧。

      他听见帐帘被掀开,听见赫连文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逼近,又听见她甩下一句“你亲自执行,本王稍后来验伤”,便转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他和赫连钧。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赫连钧走向墙边。她取下鞭子,握在手中,转身朝他走来。

      烛火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帐壁上,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慕容璟指尖嵌入掌心。

      怕吗?怕的。上次那七鞭的疼痛还刻在骨子里。

      他咬着牙,仰起脸,直直看向赫连钧。

      不求饶。绝不。

      赫连钧在他榻前三步处停下。

      她握着鞭子,看着他。

      慕容璟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睫微微颤动,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手腕一抖——

      鞭梢狠狠抽在榻边的矮几上,将那罐发黑的蜂蜜和干瘪的沙棘果扫落在地。

      陶罐碎裂,蜂蜜溅开,在织毯上晕开一片污渍。

      慕容璟怔住了。

      赫连钧收回鞭子,神色平静:“父亲好好休息。”

      她将鞭子挂回原处,转身走向帐门。

      “你……”慕容璟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开口,“你没打?”

      赫连钧在帐门边停下,侧过脸。

      昏黄烛光勾勒出她英挺的侧影,半指手套边缘泛着冷硬的皮革光泽。

      “大王命令:抽到肯吃为止。”她声音平稳,“父亲若肯进食,便不必挨打。”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我会再寻些别的来。”

      说完,她掀帘离开。

      帐内一片死寂。

      慕容璟坐在榻上,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罐和狼藉的蜂蜜,许久,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嘶哑,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眼眶泛红,指尖紧紧揪住胸前衣襟。

      没打。

      她竟敢……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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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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