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接吻 ...


  •   子夜时分,慕容璟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额头微烫,赫连钧为他换药时察觉了。

      到了后半夜,他整个人烧得滚烫,蜷在兽皮褥子里瑟瑟发抖,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几声破碎的呓语。

      赫连钧在榻边守了一夜。

      她拧了湿布覆在他额头,换了三次,热度却半分未退。

      天明时分,她掀开他肩头纱布。

      昨日上过药的鞭痕已然红肿溃烂,渗出黄浊的脓水。

      伤口感染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片溃烂的皮肉。

      昨夜上药时,她已尽量放轻动作,药膏也是最好的金疮药。

      这副身子……太脆弱了。

      像琉璃盏,轻轻一碰就裂了缝。

      赫连钧起身,掀帘出帐。天刚蒙蒙亮,草场上覆着薄霜,风冷得像刀子。

      她走向王帐,在帐外被两名女卫拦住。

      “我要见大王。”她声音平静。

      片刻后,赫连文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烦躁:“何事?”

      “王夫高烧,伤口化脓。”赫连钧言简意赅,“需立即医治。”

      赫连文眉头拧紧:“不过是几鞭子……”

      “他体质与北漠人不同。”赫连钧打断她——这很少见,但她必须说清,“水土不服,连日未进食,伤势诱发高热。若不止住,恐有性命之危。”

      “……”

      赫连文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你能救?”

      “能。”赫连钧顿了顿,“但需要用药,且他昏迷不醒,喂药困难。”

      赫连文冷笑:“喂不进去就撬开嘴灌。这点事还要本王教?”

      “强行灌药易呛入肺腑,更危险。”赫连钧直视她,“最稳妥之法,是口对口渡药。”

      空气静了一瞬。

      赫连文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赫连钧神色坦然,眼神干净。

      良久,赫连文嗤笑一声:“你想让本王去给他渡药?”

      “大王是王夫的妻主,此法最宜。”

      “宜个屁!”赫连文骤然暴怒,“一个敌国送来的玩意儿,也配让本王屈尊?赫连钧,你给本王听好了——人必须救活。用什么法子本王不管,但若他死了……”

      她往前一步,鹰目里寒光凛冽:“你就去陪葬。”

      说完,她转身掀帘回帐,再没回头。

      赫连钧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风卷起她额前碎发,冰冷刺骨。

      陪葬。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慕容璟帐中时,他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褥子里蜷缩成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赫连钧走到案边,从随身皮囊里取出几味草药。

      草药碾碎,投入陶罐,又添入清水,架在火盆上慢慢熬煮。

      药味弥漫开来时,她坐在榻边,再次探了探慕容璟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掀开被褥,将他扶起些许,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银白内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骨架。

      她揽着他,一手端起药汤,舀起一勺,凑到他唇边。

      药汁顺着干裂的唇缝流下,一滴未入。

      赫连钧放下勺子。

      她看着怀里昏沉的人,他长睫紧闭,眼下泛着病态的乌青,唇下那颗痣在潮红脸颊上显得突兀。

      她静默片刻,然后端起药碗,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俯下身。

      唇瓣相触的瞬间,慕容璟颤抖了一下。

      赫连钧用舌尖抵开他齿关,将药汁缓缓渡入。他喉结滚动,本能地吞咽,但大半还是顺着嘴角溢出来。

      她没停。一口,两口,三口。

      直到半碗药汁喂完,她才直起身,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慕容璟的呼吸平稳了些,但热度未退。

      赫连钧将他放平,重新拧了湿布覆在他额头,又掀开他肩头纱布,用烈酒清洗溃烂的伤口。

      酒精触到皮肉的瞬间,即使在昏迷中,慕容璟仍疼得身体痉挛,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赫连钧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她将腐肉剔除,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之后三日,皆是如此。

      赫连钧白日守在他榻边,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换一次布巾。

      夜间便靠在帐壁闭目养神,稍有动静便醒。她不吃不睡,偶尔灌几口冷水,嚼几块干硬的肉脯。

      慕容璟时昏时醒。

      高烧最重时,他睁着眼,瞳孔却涣散,嘴里喃喃念着“母皇”“皇姐”。

      偶尔清醒片刻,看见赫连钧,眼神便骤然冷下来,别开脸,一言不发。

      第四日傍晚,赫连文又来了。

      她站在榻边,看着慕容璟潮红的脸,眉头拧成死结:“怎么还没醒?”

      “高热已退大半。”赫连钧立在一旁,声音因连日未眠而微哑,“但元气大伤,需时日调养。”

      “本王没那个耐心!”赫连文烦躁地挥袖,“边关探子来报,容国女皇已遣使来问,为何她儿子嫁过来便音讯全无。若他再不好转,那老女人怕是要起兵!”

      她转头瞪向赫连钧:“你不是说口对口喂药最有效?那就喂!给本王灌下去,无论如何,明日之前,他要能睁眼说话!”

      赫连钧垂眼:“是。”

      赫连文瞥了眼榻上的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赫连钧走到火盆边,将最后一剂药熬上。药汤滚沸时,她盛出一碗,端到榻边。

      慕容璟侧躺着,墨发散乱铺在枕上,脸色苍白。

      赫连钧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然后端起药碗,含了一口。

      俯身,贴上他干裂的唇。

      药汁渡入的瞬间,他喉结滚动,吞咽。

      慕容璟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茫然,恍惚,映出她的脸。唇瓣仍相贴着,药汁的苦味在彼此呼吸间弥漫。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慕容璟瞳孔骤缩。

      他猛地推开赫连钧,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濒死般的惊悸。

      药碗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浸湿地毯。

      “你……!”

      他喘息着,手指揪住胸前衣襟。

      “赫连钧……你竟敢……”

      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慕容璟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胛骨在银白内衫下凸起,随着咳嗽一下下颤抖。

      赫连钧被他推开时踉跄了一步,此刻已稳住身形。

      她看着地上打翻的药碗,又看向咳得满面潮红的慕容璟,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醒了。”她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唇齿相贴的瞬间从未发生,“药洒了,我去再熬一碗。”

      她转身去取陶罐。

      身后,慕容璟的咳嗽渐渐止住。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片冰冷里渐渐烧起癫狂的怒意。

      “站住。”他嘶哑开口。

      赫连钧停步,回头。

      慕容璟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身体。

      他脸色苍白,唇上泛出一点血色,衬得那颗痣愈发妖异。

      “你刚才……在做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低得可怕。

      “喂药。”赫连钧答得坦然,“大王之命,须保父亲性命。”

      “大王之命……”慕容璟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她让你……用嘴喂我?”

      “是。”

      “几日了?”

      赫连钧沉默片刻:“三日。”

      帐内死寂。

      慕容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看着她干净的眼睛里,没有羞耻,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就像在说:今日天色晴。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赫连钧……你到底是没有心,还是……根本不算个人?”

      赫连钧看着他,没有说话。

      炭火在盆里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

      她最终转过身,继续去熬药。

      背影挺直,墨发高束,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

      慕容璟盯着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鞭伤更疼的,是那种被彻底物化、连羞辱都激不起对方一丝波澜的……屈辱。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药味再次弥漫开来时,他听见赫连钧平静无波的声音:

      “父亲,该喝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晚12:00。 随机挑选评论,不定期加更! 快来讨论剧情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