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娇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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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喧闹持续到日头西斜。
烤羊肉的油脂凝结在银盘边缘，马奶酒的空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赫连文搂着两个男子离席，留下一地狼藉和醉醺醺的众人。
慕容璟端坐案后，面前餐食未曾动过。
烤羊肋排冷透后泛着灰白油光，奶皮子干结成块。
他小口啜着清水，胃里空得发慌。
他背脊笔直，银白袍服一丝褶皱也无。指尖搭在案沿，偶尔轻叩一下，是容国宫廷里养出的、克制焦躁的下意识动作。
席间陆续有人告退。
红发少年经过时故意踉跄，将半碗残酒泼在他衣摆上。
“哎呀，对不住，父亲——”少年拉长音调，眼里满是挑衅。
慕容璟垂眼，看着酒渍在布料上泅开。
他缓缓抬眼，唇角弯了弯：“无妨。”
声音温和，眼神却冷。
少年愣了愣，嘟囔着走开了。
角落里，赫连钧放下手中茶碗。
她将馕饼吃完，正用布巾擦拭剑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慕容璟案上的食物，停留一瞬。
她看见他搁在案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也看见他吞咽清水的喉结，滚动得比寻常急促些。
饿。
赫连钧想起幼年在荒原上挨饿的日子。
那时她还能为半块发霉的饼杀人。
后来跟着大王，从未短缺过吃食，但饥饿的记忆刻在骨子里，对旁人挨饿的迹象便格外敏感。
但她没动。
大王今日那句“父亲”还在耳边。这是警告，也是划界。
她收回视线，将长剑佩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钧儿。”
清润嗓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残余的喧嚣。
赫连钧脚步一顿。
她转身，看见慕容璟已站起身，正朝她走来。
衣摆沾染酒渍，在他步履间荡开涟漪，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过近。
赫连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混着清水和冷风的味道。
“父亲有何吩咐？”她垂眼问。
慕容璟注视着她。这女子比他高，他需微微仰首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到他能清晰看见自己此刻的倒影——苍白，疲惫，耳畔金饰摇摇欲坠的艳色。
“我初来大漠，许多规矩不懂。”他轻声开口，语气柔软，“昨夜……多谢你的药膏。”
赫连钧“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只是……”慕容璟抬手，指尖虚虚抚过耳垂，眉头微蹙，“许是我肤质敏感，敷了药仍觉刺痛。你可否……帮我看看？”
他微微侧过脸，将左耳朝向赫连钧。
耳垂红肿未消，赤金狼首在暮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赫连钧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红肿，想起昨夜银针穿透皮肉时他瞬间绷紧的下颌。也想起他此刻胃里空空，却还要强撑着这般姿态。
“药膏需缓两日见效。”她最终说，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
慕容璟收回侧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笑了，眼尾弯出撩人的弧度：“你倒是实话实说……不怕我怪你敷衍？”
“父亲不会。”赫连钧答得很快。
“哦？”慕容璟挑眉，“你怎知我不会？”
“父亲是容国皇子，自有风度。”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他凝视赫连钧，想从眼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
有趣。
“你说得对。”慕容璟颔首，袖中手指却轻轻蜷缩了一下。
胃里那阵绞痛又来了，尖锐得让他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他借势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些许：“只是我……实不相瞒，自昨日至今，未曾进食。大漠饮食粗粝，我……”
他停住，眼睫轻颤：“实在难以入口。”
赫连钧沉默。
风卷过草场，带来远处马群的嘶鸣。席间最后几个醉汉也被仆从搀走，只剩他们二人站在渐暗的天光里。
“父亲想吃什么？”她忽然问。
慕容璟怔了怔。
他本意只是试探，没料到她会直接问。
他脑中迅速掠过几样容国的精致点心，又旋即压下。这里是大漠。
“清淡些便好。”他最终说，声音放得更软，“若有果蔬……”
“没有。”赫连钧打断他，语气平淡，“这个季节，漠北没有新鲜果蔬。”
慕容璟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正欲开口，赫连钧却接着道：
“但我帐中存了些风干的野莓，还有去年窖藏的沙枣。若父亲不嫌，可暂且充饥。”
她说完，看着慕容璟。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寻常人施舍时的居高临下。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饿着，或者吃这些。
慕容璟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起来。
“风干野莓……我在容国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以此果腹。”他笑声里带着点自嘲，顿了顿：“那就……劳烦钧儿了。”
赫连钧点头：“随我来。”
她转身朝王帐西侧走去，步履稳健。
慕容璟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脊背，墨色劲装下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这女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黑铁，硬，冷，直来直去。
没有那些养女养子眼中的贪婪与野心，也没有赫连文那般掌控一切的霸道。
她只是……执行命令，观察周遭，然后给出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简单到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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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钧的毡帐在王帐外围，与其余养女的帐子隔开一段距离。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一方木案，一只火盆，墙上挂满各式兵器。角落堆着几个陶罐。
她从一个罐中取出油纸包，打开，里头是深紫色的风干野莓，皱巴巴的。又从另一罐倒出几颗沙枣，枣皮干瘪，颜色暗沉。
“只有这些。”她将油纸包和沙枣放在木案上，又舀了一碗清水，“父亲请用。”
慕容璟看着那些干瘪的果子，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般……粗陋食物。
慕容璟坐下，拈起一颗野莓放入口中。
酸。涩。粗糙的果皮摩擦过舌尖。
他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仿佛在品尝御膳房精制的珍馐。
赫连钧站在一旁，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喉结滚动一次，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耳畔金饰随着咀嚼轻轻晃动，折射出帐内昏黄火光。
“你不问？”慕容璟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涩而微哑。
“问什么？”
“问我为何不去求大王，反而来找你。”他抬眼，眸光深深，“问我为何宁可挨饿，也不愿吃宴上那些……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赫连钧沉默片刻。
“父亲自有考量。”她说，“我只需知道，父亲饿了，而我有食物。”
慕容璟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几分，唇下那颗痣随之微动：“你倒是……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慕容璟又拈起一颗沙枣，指尖捻着干瘪的果皮，“简单的人，不容易骗人。”
他抬眼看她，眸光流转：“也不容易……被人骗，对吗？”
赫连钧沉默了，看了他良久，缓缓道：
“父亲想说什么？”
慕容璟将沙枣放入口中。枣肉干硬，带着尘土般的涩味。
他咽下，轻声说：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大漠的夜，太冷了。”
他站起身：“今日多谢。我该回去了。”
赫连钧点头，没有挽留。
慕容璟走到帐门边，又停下，回身看她。他耳畔金饰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流光。
“钧儿。”他唤她，声音轻柔，“若我日后……再有难处，可否再来寻你？”
赫连钧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火光照亮，半边隐在黑暗里。她看着他，许久，才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慕容璟笑了笑。
笑容在昏黄火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那就……说定了。”
他掀帘离去，寒风灌入，吹得火盆里炭火明灭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