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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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慕容璟换了身银白长袍，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耳垂上赤金狼首沉甸甸地坠着，细微动作便牵扯出绵密的刺痛。
帐外隐约有窃语声，女子粗犷的笑，夹杂着几句刻意拔高的议论。
“……昨夜大王宿在兰侧君那儿了。”
“可不是，新婚夜便独守空帐，咱们这位王夫殿下，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战败国送来的玩意儿，还讲什么脸面……”
慕容璟坐在镜前，指尖描过眉梢。
镜中人唇边勾着一丝淡淡的笑，眼底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拿起螺子黛，将眉尾又拖长半分。艳色便要艳到极致，狼狈也要狼狈得惊心动魄——这是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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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设在王帐前的露天草场。
长案排开，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马奶酒浓烈气味，在风里飘散。
赫连文坐在主位，一双眼睛扫过席间，不怒自威。
她左右偎着两名年轻男子，姿态亲昵。
慕容璟的位置设在她右侧下手，与主位隔了三四尺。
他缓步走来时，满场喧哗静了一瞬。
风拂动他银白衣袍，耳畔金饰闪烁。那张脸在粗粝北漠背景里，美得突兀。
赫连文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只扬了扬下巴：“坐。”
慕容璟低头落座，姿态端雅。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目光刮过他的脸、脖颈，最后停留在耳垂那对狼首耳铛上。
“今日家宴，都是自家人。”赫连文声音洪亮，端起银碗饮尽马奶酒，酒渍沿着下巴淌下，“璟儿既已入我赫连氏门，往后便是王夫。你们——”
她抬手，指向下首一排年轻男女。
“——都该唤一声父亲。”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那几个养女养子面面相觑，目光在慕容璟年轻的脸上打量。有个红发少年忍不住嗤笑出声，被赫连文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慕容璟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父亲？他二十三岁，要做这些狼崽子的……父亲？
他抬眼，恰对上赫连钧的视线。
她坐在养女队列最末，一身墨黑劲装，半指手套覆到手背，长剑横放膝上。此刻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块石头。
原来是她。
昨夜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那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眼睛——竟是赫连文的养女，他名义上的……女儿。
赫连文见无人应声，重了语气：“钧儿，你先来。”
赫连钧站起身。
她身形挺拔，比席间许多男子都高，走过去时带起一阵凉风。她在慕容璟案前三步处停下，垂眼，开口：
“父亲。”
慕容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昨夜她按着他穿耳时，呼吸平稳，连气息都没乱。此刻这声“父亲”从她口中吐出，荒诞得令人发笑。
他弯起唇，端起面前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才温声道：“好孩子。”
赫连钧退回座位。有她带头，其余养女养子也只得陆续起身，不情不愿地唤了。那红发少年叫得尤其含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赫连文满意了，大手一挥：“开宴！”
烤羊肉被撕开分送，烈酒一碗碗斟满。席间重新喧闹起来，有人弹起马头琴，粗犷的调子混着笑骂。
慕容璟小口啜着酒，目光扫过全场。
赫连文揽着男子调笑，手探进衣襟。
其余养女各自饮酒作乐，有人已醉醺醺地去扯侍酒少年的腰带。
唯有赫连钧。
她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碗清茶，半块馕饼。
她吃得很慢，目光低垂，对周遭淫靡喧嚣视若无睹。偶尔有人向她敬酒，她只摇头，对方便讪讪退开。
像个误入筵席的局外人。
慕容璟收回视线，指尖抚过耳垂。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触碰都在提醒他那夜屈辱。
琴声忽转急促，一名舞男旋入场中，腰肢柔软如蛇。众人喝彩，赫连文大笑，将一块金饼掷进舞男怀里。
慕容璟垂下眼，端起酒杯。琥珀色酒液晃荡，映出他微冷的眸色。
“父亲。”
身侧忽然响起低沉嗓音。
他抬眼，赫连钧走到他案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盅。
“药。”她将小盅放在案上，“敷耳伤。”
慕容璟怔了怔。小盅里是浅碧色药膏，散发清凉草木气息。
“你特意送来的？”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探究。
赫连钧点头：“昨夜之事，抱歉。”
她说得直白，眼神干净。仿佛“抱歉”只是必要礼节，与情绪无关。
慕容璟笑了。他伸手拈起小盅，指尖触及她递来时残留的体温。
“你倒是有心。”
他声音轻软，眼尾微微下垂，“昨夜是我失态了……还疼得厉害。”
赫连钧看着他耳垂。金饰下肌肤微肿。她沉默片刻，道：“三日便好。”
“是吗？”慕容璟抬手，似乎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半空，轻轻颤了颤，“可我总觉得……怕是会留疤。”
他抬眼看向她，眸光潋滟：“女儿可要负责才是。”
赫连钧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太美，美得像陷阱。
她顿了顿，道：“不会留疤。”
答非所问。
慕容璟笑意更深，将药膏拢入袖中：“那就……多谢了。”
赫连钧颔首，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挺直，墨发束成高马尾，随步伐轻晃。
慕容璟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瓷盅。
负责？
他当然要她负责。要她为昨夜那两针，为今日这声“父亲”，为往后所有加诸于身的屈辱——一点点，都还回来。
宴至酣时，赫连文醉眼朦胧，忽然揽过身侧男子，当众便扯开对方衣襟。惊呼与哄笑炸开。
慕容璟别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过喉咙，烧起一片炽热的恨意。
他看向主位上肆无忌惮的女人，又看向角落沉默擦拭剑鞘的赫连钧。
冰与火。干净与污浊。
这大漠，这场局，倒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了。
